《聖誕郵輪11:龐貝古城,生命的迴響》 若敏 12/27/2025,清晨七點,郵輪悄無聲息地靠上了那不勒斯港。甲板上風不大,天色卻明亮得出奇,像是有人在遠處把意大利的冬日緩緩擦亮。 
我們計劃上午去龐貝,下午再回到市區隨意走走。 
7點50分左右,我們往停車場趕去,那裡有一班直達龐貝的大巴,票價3.3歐元。偏偏還是晚了一步,藍色的車身在視線盡頭緩緩滑走。幾位華人旅客也站在原地,說沒有現金,眼睜睜看着車離開。 
我反而暗自慶幸沒有報龐貝的一日游。若是8點的集合,此刻便已錯過整日行程。旅行有時靠安排,有時靠機緣。 
有人指路,說趕緊去中央火車站,那裡有直達龐貝的火車。 我們四個人跟着Google地圖一路疾走。冬日清晨的那不勒斯街頭,尚未完全醒來,街角咖啡的香氣卻早已在空氣里漂浮。 
火車站售票窗口前排着長隊。正焦急時,Jack發現角落裡有自動售票機,旁邊還有工作人員。幾分鐘後,車票到手。扶梯下到站台,火車幾乎同時進站,時間嚴絲合縫,仿佛早已為我們預留。 
車廂里擠滿了人,這是當地人最日常的出行方式。站在搖晃的車廂里,貼近他們的生活節奏,反而讓旅行有了溫度。火車慢悠悠地前行,停了兩站。到了龐貝站,大多數人都下車了。 【龐貝,是一座傳奇】 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噴發,整座城市在一夜之間被火山灰掩埋。25年後,目擊者小普林尼將那場災難完整記錄,寄給歷史學家塔西佗。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對火山噴發進行系統描述。此後,這種伴隨巨大浮石與連續氣體噴發的火山活動,被命名為“普林尼式噴發”。 
(網絡照片) 龐貝沒有立即被重新發現。它在地下沉睡了一千五百多年。直到1748年,那不勒斯王室資助發掘,古城才一點點重見天日。挖了將近277年,至今仍在繼續,仍有新的發現。 
(網絡照片) 小時候在課外書上讀到龐貝,那是一種遙遠而神秘的震撼。兩千年前的城市,完整地停留在毀滅的一刻。那時無法想象,如今竟能親身踏入。 
(網絡照片) 從龐貝車站走向遺址的路上,廣告與兜售鋪天蓋地而來。好在我們提前在官網買了票,不必理會這些喧囂。Jeff租了一個講解器,9歐元。後來才知道,這是打開這座古城的鑰匙。 
穿過鐵門掃碼進入遺址,第一感覺並不浪漫。 這是遺址。真正的遺址。 到處是斷壁殘垣。 
跨過小橋,沿坡而上,從拱形的海門進入古城。導覽器說,古時海水就在門前,因此得名。如今海岸線早已退去,只剩一條小溪在遠處靜靜流淌。 
穿過海門,視野驟然開闊。中心廣場出現了。空曠的街道,低矮的房屋遺蹟,遠處是維蘇威火山靜靜矗立在藍天白雲之下。 
南意大利冬日溫熱的陽光灑在身上,而腳下踩着的,是兩千年前的街道。 
那一刻,時間像被摺疊了。 
龐貝的城市結構極其清晰。居民區、市集區、行政區、宗教區,井然有序。街道呈棋盤式分布,石塊鋪就的路面上,至今仍留着深深的車轍。 這裡曾經車水馬龍,喧鬧繁華。 
主廣場是政治、經濟與宗教中心。 
朱庇特神廟、阿波羅神廟殘存的科林斯石柱,在陽光下顯得莊嚴而克制。 
廣場浴場的地面仍有馬賽克,牆上還能看到褪色的壁畫。 

羅馬人對浴場的依賴,遠超現代人的理解。那是社交中心,是政治舞台,是日常生活的核心。 
許多晚宴從浴場開始,許多政治遊說在蒸汽中完成。 
(網絡照片) 走進“悲劇詩人之家”,門口地面鑲嵌着醒目的拉丁文:Cave Canem——小心惡犬。兩千年前的幽默感,仍在門口守候。 
街邊的商鋪,石制櫃檯清晰可辨。 
臨街豪宅里,有高聳石柱和寬闊庭院,天井下的蓄水池設計,竟與四合院異曲同工。 
文明在不同土地上,竟會生出相似的智慧。 

走入一條狹窄街道,講解器提示,這是當年的紅燈區。石砌高台是床,牆上的春宮壁畫用於“展示服務內容”。樓上樓下,分隔細緻。這一段我就沒拍了。 
再往前,是一大一小兩個劇院。大劇院露天,可容萬人;小劇院有頂棚,適合音樂演出。 
還有完善的浴場系統,男浴室有冷熱溫三池,女浴室只有熱溫兩池。講解器輕聲解釋:女性不宜冷水。 

在這裡,竟然遇見意大利的金牌華語導遊老丁,他正帶着幾位華人侃侃而談。 
兩千年前的城市生活,精緻而講究,遠超想象。 
最震撼的,並非建築,而是那些石膏像。 
兩千多具遺骸,被火山灰覆蓋後,肌肉腐爛,在灰殼與骨骼之間留下空隙。考古學家向其中灌入石膏,敲開外殼,一具具臨死瞬間的姿態就這樣重現人間。 有人蜷縮,有人掩面,有人試圖護住孩子。 死亡,被時間完整保存。 
在一隻出土的銀製酒杯上,刻着一句話: “盡情享受生活吧,明天是捉摸不定的。” 這句話,從兩千年前穿越而來,像是龐貝留給世人的低語。 

龐貝之所以震撼,不在於宏偉,而在於真實。 
這裡沒有復原,沒有想象,只有被按下暫停鍵的生活本身。 

空曠的街道,石頭的路面,沒有樹蔭,沒有商店。走久了,會覺得單調,會覺得疲憊。 

但正是這種“乏味”,讓人一點點沉入時空深處。 

你開始不再看遺址,而是在看生活。 

離開時,我們叫了一輛出租車回郵輪,80歐元。車子駛離龐貝,維蘇威火山在後視鏡里漸漸遠去。 
古城反而在心中越來越清晰。 
生與死,在這世間反覆上演。今夕何夕,皆是過客。生命一直在路上,而時間,偶爾會停下來,讓人看一眼兩千年前的呼吸。 (完稿於2026年2月21日,美國亞特蘭大) (攝影:若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