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萬維網友在爭論“中國沒有哲學”這個問題,爭論得很激烈。http://blog.creaders.net/GUDU/user_blog_diary.php?did=146615提出問題的網友沽瀆受到嚴重的質疑以至於人身攻擊。這個現象本身就使人疑惑。既然哲學是一種說理的學問,為什麼中國人一碰到該說理的地方就要激動,以至於丟掉自己說理的傳統文化來動粗,抑或根本就沒有說理的傳統文化?
中國到底有沒有現代世界通用概念中的哲學,這個提問僅僅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後面還跟着一長串問號:中國到底有沒有世界現代概念的科學,包括數學,物理學,化學,邏輯學,醫學,還有更多,政治學,經濟學,軍事學,社會學,音樂,體育……這個列表可以很長。
因為中國的情況非常特殊。作為一個封閉的系統,中國是幾千年與世隔絕的。鴉片戰爭國門被打開,洋務運動和新文化運動對西方文化的引進,至今才不過百多年。估計今後的一百年,中國還將以關閉為主。從日益強化的信息封鎖,看得出中國的政治精英們已經意識到繼續開門對自己的統治地位不利。關起門才利於天朝的長治久安。
簡言之,中國有一套自己獨特的,無法和外界交融的“哲學”或“科學”體系,假如硬要這樣稱的話。由於每一個概念都由一些基本要素組成。比如,哲學必須俱備與其他學科不同的要素才能被稱為哲學,否則就要用另外的詞彙來表達,因此是不是硬用哲學或科學來稱呼,這也值得推敲。
梁啓超寫過一本《儒家哲學》。但他自己也承認,“哲學”兩個字不過是借用。因為哲學的原意是為“求知識的學問”,Philosophy,愛智。古人看到大自然的千變萬化,從驚訝,進而懷疑,繼而研究,最終成就哲學。中國則不同。中國先哲雖不看輕知識,但不以求知識為出發點,亦不以求知識為歸宿點。Philosophy的含義不適於中國。若勉強借用,只能在上頭加上個形容詞,稱為人生哲學。中國哲學以研究人為出發點,講的是何以為人之道,人與人相互有什麼關係。探索的領域有限,發現也很有限。
對中國有哲學這個觀念最有影響的大概是胡適,他寫了一本《中國哲學史大綱》。這是當時科學救國、教育救國、文化救國、學術救國等民族自強思潮的產物:別人有的,要麼我們原本就有,要麼我們現在也應該有,要麼我們將來一定要有。別人有哲學,我們也有哲學。別人有哲學史,我們也一定要有哲學史。正是在這樣一種背景下,中國開始了以西方哲學來剪裁中國史料的學科。很多人認為,胡適所確立的這個經典範式本身或許即是一個歷史性的“錯誤”:中國有自己的傳統學術和學術傳統,西方有他們的傳統學術和學術傳統,為什麼一定要用西方的傳統學術和學術傳統來重新規劃(甚至取代)中國的傳統學術和學術傳統?作序的蔡元培寫道,西洋哲學已取代“宋學”成為指導思想和方法,因為“我們要編成系統,古人的著作沒有可依傍的,不能不依傍西洋人的哲學史。”
大概因胡適的“錯誤”,時至今日,中港台的學人們仍舊在中西學之間糾纏不清。比如談論作為存在主義者的莊子,或討論朱熹的“理”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這樣非驢非馬的課題。同樣道理,沽瀆引出的話題,也無法再向前進一步。
今天的中國,已經不自覺地在“脫亞入歐”的道路上走出很遠,全憑着“摸石頭過河”,到了河中央激流深處,退是退不回去了,一旦全盤放棄西方的科學和經濟體系,就會總體失去方向,險象叢生。更糟糕的是,在認識體系或價值體繫上,是不是也要跟着走,在抗拒性的民族心理下,則完全無法確定。假如自己不能確定,就意味着聽任不可知的席捲,或聽任災難的安排。
總而言之,中國人正無可避免面臨這樣一個巨大的困境,他們的選擇將直接左右中國的未來。用一句話來講,中國在正處在十字路口,到底是回到祖先那裡去,還是走進今天的現實世界?也就是說,是回去騎驢,還是繼續駕車?這是一個問題。
2013-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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