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期接連針對委內瑞拉和伊朗採取強硬軍事行動,尤其是美國和以色列聯手空襲伊朗導致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身亡,引發國際社會高度關注。分析指出,這一系列“定點清除”行動已對朝鮮構成實質心理衝擊,平壤極可能因安全焦慮而進一步強化核威懾能力。
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打擊,哈梅內伊在行動開始不到24小時內被證實身亡。哈梅內伊之死,再次喚起外界對冷戰結束後美國提出的“邪惡軸心”概念的記憶。
2002年,美國時任總統小布什在國情咨文中將伊拉克(其總統薩達姆2006年被美國處死)、伊朗和朝鮮列為“邪惡軸心”,隨後又將利比亞、敘利亞和古巴歸入所謂“邊緣邪惡軸心”,並以它們發展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威脅國際秩序為由,將它們界定為“流氓國家”。
當年“邪惡軸心”名單中,仍維持既有權力結構並延續家族統治的,只剩朝鮮。因此,在不少觀察人士看來,哈梅內伊遭定點清除具有象徵意義,也被視為對平壤的一次政治衝擊。
朝鮮迅速表態譴責美以 但相對克制保政策空間
面對伊朗遭襲,朝鮮反應相當迅速。3月1日,朝鮮外交部發言人發表聲明,強烈譴責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空襲,指責它們“凌駕於公認的國際法之上,為實現霸權野心而濫用軍事力量”。值得注意的是,與以往類似事件中偶爾出現的強烈個人化措辭不同,此次聲明雖語氣強硬,卻未直接點名特朗普。
聲明在軍事行動發生不到一天即對外發布,但此後朝鮮官方媒體整體保持相對克制。《勞動新聞》在刊發相關表態後,並未持續高調渲染中東局勢,這與朝鮮過去在地區衝突課題上常見的持續宣傳形成反差。
與此同時,朝鮮3月10日首次就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當選作出正式表態,表示尊重伊朗人民的選擇,同時再次譴責美以的軍事行動。不過,這一表態並非通過外交部正式聲明發布,而是以發言人答記者問的方式表達,措辭相對謹慎,同樣未直接點名特朗普。
分析認為,朝鮮這種“迅速表態、隨後降溫”的信息策略,一方面表明平壤在原則上反對美國的軍事行動,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在對美關係上刻意保留政策空間,不願被過早鎖定在某一立場上。
專家指出,特朗普政府近期在委內瑞拉和伊朗問題上接連展示針對敵對政權最高層的強硬路線,這種“惹事必有後果”的威懾邏輯,無疑會促使平壤重新審視自身安全環境。
韓國慶南大學教授林乙出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美國為鎖定哈梅內伊長期積累精密情報,並在行動中展現出極高執行能力,“這對金正恩而言不僅是一種警告,更是一種生存威脅”。
他指出,美國在伊朗展示的情報搜集與定點打擊模式,從技術層面看,並非完全無法外溢到朝鮮的事態上,只是朝鮮的戰略環境與潛在後果要複雜得多。
林乙出分析說,一旦朝鮮判斷美國針對最高領導層或核設施的打擊意圖正在增強,平壤有可能進一步強化“以核制核”方針,即通過更明確地提高核使用威脅,削弱美國先發制人的政治意志與軍事信心。這一判斷也與朝鮮長期將核武器視為維護政權生存“護身符”的戰略思路相吻合。
《華爾街日報》3月4日的報道稱,朝鮮多年來始終把核武器視為維護政權安全的最後屏障。在此邏輯下,伊朗領導層的下場,可能被平壤推導為“缺乏核威懾的國家在面對美國時更脆弱”。
與伊朗處核開發階段不同 朝鮮擁打擊美本土核能力
韓國統一研究院首席研究員趙漢范受訪時說,金正恩很可能將哈梅內伊的遭遇理解為伊朗未擁有核武器的結果,因此朝鮮未來接受無核化的可能性恐怕會進一步下降,“對核武器的執着可能會更強”。
儘管從技術角度看,美國對朝鮮實施高強度定點打擊並非完全不可設想,但多數專家仍認為,現實難度遠高於伊朗,最根本的差別就在於核能力與報復能力的層級不同。
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此前評估認為,在美以發動空襲之前,伊朗尚未具備製造核武器所需的完整能力和技術。朝鮮則在2019年朝美核談判破裂後持續擴建相關設施,核能力已進入完全不同的階段。
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評估稱,朝鮮目前具備生產約50枚核彈頭的能力,並儲備足以再生產約40枚核彈頭的可裂變物質。此外,朝鮮近年來持續推進洲際彈道導彈研發與試驗,這意味着朝鮮核威懾的對象已不再局限於韓日,也越來越明確地指向美國本土。

朝鮮領導人金正恩3月4日視察位於朝鮮南浦造船廠的崔賢號驅逐艦時,現場督導了驅逐艦進行的導彈試射。(路透社)
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研究院前副院長李起東指出,朝鮮已被普遍認為具備打擊美國本土的核能力,而伊朗在遭襲前,仍處於核開發階段,兩者在戰略威懾程度上不可同日而語。
同時,朝鮮核設施擴張的動向也強化了外界對朝鮮核能力的評估。
韓國統一部長鄭東泳3月6日在國會說,朝鮮目前在寧邊、龜城和降仙三地運行鈾濃縮設施,其中,位於平安北道龜城的設施,被視為繼寧邊和降仙之後確認的第三處鈾濃縮設施。
鄭東泳引述IAEA總幹事格羅西的報告指出,目前寧邊、龜城和降仙的鈾濃縮設施被認為處於運行狀態。與美軍此前轟炸的伊朗鈾濃縮設施主要生產約60%濃縮鈾不同,朝鮮被認為已具備生產濃度達90%的武器級鈾的能力。
格羅西還提到,朝鮮正在寧邊新增一處相關設施。韓國統一部官員其後雖強調,相關設施的具體地點仍屬敏感情報,但韓國政府高層公開提及龜城等地,被視為相當罕見。
朝與中俄接壤並臨近日韓 攻朝爆發全面戰爭風險高
除了核能力,朝鮮與伊朗所處的地緣政治環境也存在本質差異。
華盛頓智庫韓美經濟研究所學術事務主任艾倫·金(Ellen Kim)3月3日在華盛頓一場研討會上指出,朝鮮與中國、俄羅斯接壤,一旦局勢失控,周邊大國介入的可能性難以排除。從戰略角度看,美國對朝鮮發動軍事行動屬於“高度危險的選項”。若朝鮮政權崩潰或半島爆發大規模衝突,中俄基於自身戰略利益介入局勢並非不可想象。
她說,朝鮮半島特殊的地緣結構也大幅增加軍事打擊的複雜性。朝鮮與美國關鍵盟友韓日距離極近,一旦美國對朝採取軍事行動,首爾及首都圈、駐韓美軍基地、日本列島以及東亞海空交通線都可能首當其衝。因此,與中東戰場相比,朝鮮半島幾乎不存在“局部打擊、風險不外溢”的現實條件。
艾倫·金還以歷史經驗指出,美國克林頓政府1994年曾認真考慮對朝鮮核設施實施空襲,但最終作罷。當時韓國總統金泳三明確反對,美軍內部評估也認為,一旦衝突升級,可能造成數百萬韓國平民傷亡,全面戰爭風險極高。她認為,雖然30多年過去了,但這一基本判斷並未改變,且隨着朝鮮核導彈能力增強而更顯突出。
在內部政治方面,相較伊朗多元權力中心並存的結構,朝鮮實行高度集中的領導體制,國家機器對最高領導人的依附性更強。表面上看,這似乎使“斬首行動”更有吸引力,但分析認為,即便外部力量成功衝擊領導層,也未必能迅速形成有利於外部的政治格局。在高度封閉且控制嚴密的體制下,一旦出現突發權力真空,更可能首先觸發強硬派接管、軍方高度戒備以及既定報復預案的啟動,而非外界設想的政治轉型。
因此,多數專家判斷,伊朗戰爭雖然提高了平壤的安全警覺,但未必會明顯降低美國對朝動武的門檻。更可能的結果是,朝鮮進一步強化核威懾和內部安保,並在外交上保持更為謹慎的觀望姿態。
金正恩叼煙視察 釋“一切照舊”信號?
在美國對伊朗發動空襲的第二天,金正恩前往黃海北道一家水泥聯合企業進行現場指導,並在朝鮮電視畫面中以一邊抽煙、一邊從容視察生產的姿態出現,引發外界關注。這不僅是朝鮮勞動黨第九次黨代會結束後金正恩首次視察工業生產現場,也是伊朗最高領導層遭打擊後,他的首次公開露面。

美以空襲伊朗第二天,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到一家水泥聯合企業視察,過程中他被拍到從容抽煙的姿態。有分析認為,金正恩可能要通過正常活動,傳達朝鮮並未因伊朗局勢而動搖,國家運行依然按既定節奏推進的信號。(視頻截圖)
在朝鮮政治語境中,最高領導人的公開活動往往具有強烈象徵意味。觀察人士指出,金正恩在這一敏感時間點迅速現身,並刻意展現輕鬆從容的姿態,很可能是一種經過計算的政治信號。
這種處理方式與他父親、前領導人金正日面對外部危機時的做法形成對比。美國2001年發動阿富汗戰爭時,金正日曾有約25天未公開露面;2003年伊拉克戰爭爆發時,他更是有約50天未在媒體前出現。
分析認為,這種“照常視察”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表達。通過持續公開露面,朝鮮領導層試圖向國內外傳遞穩定信號:朝鮮並未因伊朗局勢而動搖,國家運行依然按既定節奏推進。
韓國執政黨資深議員朴智元在接受韓國媒體訪問時說,金正恩內心未必毫無壓力,但朝鮮內部很可能認為“朝鮮與伊朗不同”。在平壤看來,朝鮮已經擁有核武器,這意味着外部力量不會輕易對朝發動軍事打擊。
這一認知是否完全反映朝鮮內部真實判斷仍有爭議,但總體上與平壤長期圍繞核武器構建的安全敘事相符。2017年,朝鮮在進行第六次核試驗並成功試射“火星-15型”洲際彈道導彈後宣布,國家已完成核武力量建設。此後,平壤持續強調,核武器是防止外部干涉、確保國家安全和政權穩定的核心保障。
朝美主要分歧未解 對話“有門未必有戲”
隨着安全不確定性持續上升,朝美能否重啟外交接觸也備受關注。韓國總理金民錫周五(3月13日)訪美特朗普會晤時,討論了美朝重啟對話的可能性。金民錫告訴韓聯社,特朗普對重啟對話持積極態度,但未明確何時會再次會晤。

2019年6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中左)與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在板門店會晤。觀察家認為,雖然目前不具備朝美會談的條件,但不排除兩位領導人在接下來的日期里,進行類似板門店會面的“閃電式接觸”。(路透社檔案照片)
金民錫說,特朗普想知道金正恩是否也希望對話。“我告訴特朗普總統,基本上,他是唯一一位與金正恩委員長對話的西方領導人,也是唯一一位有能力扮演調解者角色解決朝鮮半島問題的領導人。”
金正恩今年2月在朝鮮勞動黨會議上說,如果美國撤回對朝敵視政策,朝鮮“沒有理由不能與美國和睦相處”。幾乎同一時間,美國白宮也表示願意與朝鮮進行無條件對話。外交界人士一度認為,美國總統特朗普可能在訪華期間,為朝美恢復間接或直接溝通創造契機。
然而,隨着伊朗戰爭導致中東局勢持續緊張,美國外交與安全政策重心明顯被牽制,中國也因伊朗原油進口等問題保持高度警惕。在這樣的背景下,借特朗普訪華推動朝美首腦會談的可能性似乎大大降低。
韓國常駐聯合國前代表金塾指出,目前推動會談的關鍵仍在朝鮮,但從平壤看來,尚不存在足以促使朝鮮與美國重新就核問題展開實質談判的明顯誘因。尤其在俄烏戰爭爆發後,朝俄在經濟和軍事領域的合作不斷深化,使朝鮮對與美國對話的迫切性有所下降。
此外,雙方在談判前提上的結構性分歧也未改變。外界普遍認為,金正恩提出的“撤回敵視政策”,實質上包括要求美國承認朝鮮的擁核國地位;而美國雖然表示願意“無條件會面”,但在無核化問題上仍堅持既有立場。
美對朝最新政策展現靈活性
布魯金斯學會韓國首席研究員安德魯·呂(Andrew Yeo)在韓國國家安保戰略研究院主辦的“2026第一次和平論壇”書面發言中說,如果美國不向朝鮮提供具有實際意義的讓步或激勵,短期內美朝重啟對話的可能性不大。
但他指出,朝鮮將美國承認其“核國家地位”視為重要條件之一,而美國最新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未再把“朝鮮無核化”表述得像以往那樣突出,這或可被視為華盛頓在對朝政策上釋放出一定靈活性。
東國大學教授安正植受訪時指出,短期內雖難以取得具體成果,但類似2019年板門店會面的“閃電式接觸”仍可能出現,以釋放外交緩和信號,並為後續談判保留空間。
統一研究院首席研究委員趙漢范則認為,如果伊朗局勢在美國國內引發政治壓力,特朗普政府可能需要新的外交課題轉移焦點,朝鮮問題有可能被納入相關外交布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