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詩,磨一根精美的手杖 ——傅正明與《英美抒情詩新譯》 茉莉 那年我從長沙監獄出來,看見丈夫的書桌上擺着一疊疊塗鴉的紙張。妻子不在家的孤寂時光里,他重讀了莎士比亞、華茲華斯、拜倫、雪萊、葉芝等西方著名詩人的詩歌,發現中國翻譯家的譯作有些不盡人意之處,於是就自己試着重譯。 我不懂翻譯,但我知道,在1989年那場血與火的大悲劇之後,中國知識分子被迫沉默,深感精神壓抑的傅正明走向內心的尋求。重譯那些優異的西方詩歌,是譯者與西方文學大師進行心靈對話,吸收他們的智慧和靈性,充實和溫暖自己。 對傅正明來說,在一場社會大風暴過後翻譯詩歌,是一種禪修的方式,一種漸修漸悟的自我觀照。在痛苦中沉靜下來,他沉潛到文學和歷史的深處。心中被迫隱忍的憤懣之情,在詩歌中找到宣泄的出口。例如,雪萊的《西風頌》描寫西風在大地、天空、海上的宏偉氣勢,直抒胸臆地表達對自由的渴望和對未來的憧憬,令傅正明產生同氣相求的強烈共鳴。 站在王佐良等前輩翻譯家的肩膀上,參與自己的人生體驗,傅正明在翻譯中,對雪萊《西風頌》有了新的認識與理解。雪萊這首絕美的詩歌出現了一個新的中文譯本。 “啊,狂野的西風,你這秋神的浩氣, 吞吐呼嘯無形跡,抖落滿地枯萎, 猶如巫師念咒語,群鬼紛紛逃逸,……” 永恆的詩歌使人不再絕望。雪萊的歌聲令經歷了六四大屠殺的我們倍感慰藉: “沉睡的大地響起醒世號角, 催促蓓蕾吸清氣,如驅趕羊群 覓食新綠,到處瀰漫生香活色,……” 流亡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把中國南方的那張書桌,搬到冰雪大半年的北歐而已。在瑞典享有寫作自由,傅正明翻譯的興趣更大了。他把一些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詩文譯成中文,並從理論上做研究,出版了《百年桂冠——諾貝爾文學獎世紀評說》。他還去印度流亡藏人社區採風,搜集和翻譯了大量西藏流亡詩人的詩作,主編了《西藏流亡詩選》,出版了研究著作《詩從雪域來——西藏流亡詩人的詩情 》。 常常看到傅正明埋頭譯詩,沉溺於詩歌詞句的推敲斟琢,我想起梭羅《瓦爾登湖》中的一個故事。有一個追求完美的藝術家想要做一根完美的手杖。他自言自語地說,哪怕一生中不再做任何其它事情,我也要把這根手杖做得十全十美。於是他一心一意、心無旁騖、鍥而不捨地開始工作。在製作手杖的過程中,親友們一個個離開了他。人們老了、死了,而他卻在忘我的工作中保持了青春,……。 做手杖的藝術家之所以不老,是因為在全神貫注的工作中,他進入了一種非凡的境界。擺脫了世俗的一切功名利慾,人變得像孩子一樣單純年輕。 夏日的傍晚,我們常在北歐的海濱散步,傅正明常向我興致勃勃地談論他的譯詩。我愛聽不愛聽的,他也自顧自地照談不誤。譯詩就像散步,人走在一條小路上欣賞風景,走到林間深處,裡面出現了更廣闊更美麗的風景。詩歌中的激情和美感,給譯者的心靈世界灑滿了光輝。 年華隨風而逝。只有一次生存機會的人,難免受到虛無和孤獨感的威脅。我們家這位專心致志的譯者,過着簡樸的生活,黎明即起辛勤勞作。譯詩是一種再創造。除了譯詩之外,傅正明偶爾也寫作自己的詩歌,在創作中不知不覺地釋放了生之煩惱,擺脫了日常生活的平淡無聊。 如同磨一根精美的手杖,傅正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孜孜不倦地磨他的詩歌,我們都沒有想到,這些作為自我禪修的譯詩,會有一天公開出版。幾年前,傅正明將自己翻譯的幾首英美名詩貼在網絡上,由此引起了一些詩歌愛好者的注意。 首先是北京《國際關係學院學報》發表了《從<西風頌>的兩個譯本比較看經典名作復譯的必要性》,論文作者張世紅教授通過對王佐良和傅正明的兩種譯文進行對比分析,指出傅譯在借鑑前人的基礎上,加入了自己新的理解,在不少地方作了改進和完善,有所創新。該文肯定了傅正明重譯英詩的價值。 而後,台灣商務印書館於2012年6月出版了傅正明的《英美抒情詩新譯》,為已有多種譯本的英美名詩提供了一種可資比較的新譯本,促進譯詩的語言藝術走向精緻和準確。 英國詩人阿諾德的《菲洛美拉》一詩,把來自希臘的啼血的夜鶯稱為“可憐的流亡者”。下面是傅正明翻譯的該詩中的一段: “請問,那創傷永遠不能癒合嗎? 這片馨香的草地 能否把涼爽的樹蔭、良宵、 芳草、寧靜的泰晤士碧流、 月色和露珠當作一塊香膏 為你劇痛的心靈和神智 敷貼傷口?” 與詩歌共存的生活,給流亡者提供了一片療傷的棲居之地,並且展現了一個開闊而神秘的宇宙。為此,沉浸於詩歌之美的傅正明深感幸運。 ------- 2012-06-24 中國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