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律詩的一大特點是對仗,它要求一聯前後兩句字詞聲韻要平仄相反,而句式和詞性卻要相同,以形成對偶。請看李商隱下面這首無題詩: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一首律詩,按格律除了頂聯(第一、二句),還有尾聯(第七、八句),中間的頷聯(第三、四句)和頸聯(第五、六句)都要對仗。先看頷聯: 神女生涯原是夢, 小姑居處本無郎。 前兩個字“神女/小姑”都是名詞,且都屬於人物類;第三、四字“生涯/居處”也都是名詞,字面上可擴展為“生之涯”“居之處”,屬於人生類;第五字“原/本”都是副詞,第六字“是/無”是表示存在和判斷的詞;最後第七字“夢/郎”則是名詞。 其中最搶眼,最賦予句子節奏感的是“原是”和“本無”這四個字,尤其那個“是”就全詩的意境來看,是不可替換的,換什麼字都會使整首詩褪色。 不過這裡有個問題: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未妨惆悵是清狂”中也有一個“是”字,也就是說,和上面的“是”重複了。而律詩卻忌諱相同的字用相同的含義在同一首詩里重複,最後一句的“是”顯然也是做判斷詞來用。能不能改呢?前面說過,第三句對仗里的“是”字自然改不得,只好改最後一句的“是”字:“未妨惆悵似清狂”不知如何?細究字義,“惆悵”並不等於“清狂”,二者大約是因果關係。用個“似”字豈不更能體現作者在情感和理智之間難以做出的抉擇? 圍觀的群眾不滿了:“汝何人也?敢枉改義山詩句?” 俺答曰:“俺喀什浪子也。常笑李白濫劍,斷水何如斷頸?更笑杜甫不懂買房,茅屋怎比磚屋?哈哈” 俺就改他一個字了,律詩里重複就是重複,誰重複了也不行。 再看頸聯: 風波不信菱枝弱, 月露誰教桂葉香? “風波/月露”是名詞,都屬自然現象類;“不信/誰教”是副詞+動詞;“菱枝/桂葉”是名詞,屬植物類;而“弱/香”是形容詞。這裡還要再提一次:對仗中前後兩句字詞的聲韻都是平仄相對的,如上句的“菱枝”是平聲(一二聲),那麼下句的“桂葉”就是仄聲(三四聲),余可類推。頸聯這前後兩句的對仗很細很工整,怎麼說細呢,看前一句: “風波”可分成 風 + 波,菱枝是水生植物,不光風吹,還有波打,多貼切啊! 那麼後一句也得用這個句式: “月露”可分成 月 + 露,桂樹生在月中,有露水的滋潤才茂盛,也很貼切。 再細看後面的“菱枝弱”對“桂葉香”好像有問題了:“香”究竟來自“桂花”還是來自“桂葉”?估計答案大多數是“桂花”。老年月有賣桂花油的,女性搽頭髮上,既光溜又有香氣,所以紅樓夢裡的湘雲行酒令取笑丫鬟們就說:“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怎得那桂花油?”哪為何李商隱偏說“桂葉”呢?因為“花”讀平聲,而這個位置的字須讀仄聲才與前句應讀平聲的“枝”相反,否則就不符合格律。 從這裡可以看出律詩對仗的重要和“艱難”。要麼捨去這兩句重寫,要麼改字。可是這兩句的意境多美呀!風波不管菱枝的脆弱,還是肆意摧殘它,而月露卻鍾情於桂樹,滋潤它發出清香惹人嫉妒。這麼美的句子李商隱是捨不得重寫的,所以只能改成“葉”來委屈那“花”了。能不能換別的字,使之不脫開“花”這個事實?可以改,但都會留下很明顯的雕琢痕跡,而“雕琢痕”也是為詩極為忌諱的。比如還可以改成“月露誰教桂蕊(瓣蓓蕾)香”啥的,可讀者會問了:為什麼不直接用“花”字?再一看,原來用了“花”平仄就不對了。這下反而露餡了:你原來在雕琢! 相對而言,“葉”字更雅,因為很多樹的葉子也有清香。“桂葉”給人的感受是一種淡雅,而“桂花”大約是一種俗艷。有個電視連續劇叫《東北一家人》,每集的開篇都有個笑料道白:“翠花!拿酸菜來!” 知道“花”有多俗了吧。 喀什 改寫於 2013年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