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楓葉談墳墓文化

因多年秋季外出歐游，因此冷落了多姿多彩的阿肯色州奧札克山脈（Ozark Mountains）和沃希托山脈（Ouachita Mountains）的秋色。貫穿兩大山脈，南北走向的山路中，有一條全長300英里的7號公路，它跌宕起伏，蜿蜒曲折盤山而行，一路上五彩繽紛的秋葉盡收眼簾。因此每年都有不少來自各地的遊客沿著7號公路，觀賞秋景。昨天我們就順道7號公路前往位於它北端小城哈裏森（Harrison）,參觀該城的一個旅遊熱點，【楓木公墓】（Maplewood Cemetery）。

圖1，五光十色的秋葉，攝於【楓木公墓】

任何人免不了兩個極端的形態，活着和死了。活人中分善良邪惡，聰明愚笨，懶惰和勤勞；所有死人卻是清一色的，沒有絲毫差異，因此有個與上億百姓命案牽連的萬歲爺，1976年9月9日斷氣後，與所有死者一樣，再也無法折騰社會和謀害無辜了。所有死者都徹底切割了其過去的一切，理應一視同仁，但各民族中表現的死人文化卻無奇不有。雖然我不想以野蠻和文明那樣刺眼的術語進行比較，但用涇渭分明和大相徑庭來形容大概不會有太大異議的。

旅遊通常與吃喝玩樂同義，但去歐洲的遊客會發現，那裏的公墓與其博物館或其他歷史遺跡一樣令人關注。拿歐洲最著名三大公墓為例，維也納的中央公墓，通常是全球的古典音樂愛好者雲集朝聖的地方，貝多芬，莫扎特，海頓，勃拉姆斯和舒曼二十多個人類最偉大的音樂家都安息在那裏；巴黎的拉雪茲神父公墓，那裏簡直成了為法國作出傑出貢獻的藝術家和科學家的會所，如肖邦，巴爾扎克，王爾德和拉普拉斯等等；百年歷史的莫斯科新聖女公墓也特別令人神往，人們需要幾天的時間才能參觀完，活靈活現描繪死者生平的各種墓碑和雕塑給人帶來美學和藝術的欣賞，而且絕不亞於參觀藝術舘。同時如果把那些亡靈的故事串連起來，就是一部非常詳盡的，包羅萬象的俄羅斯政治和人文的近代史。

圖2，【楓木公墓】披上令人神魂顛倒的秋色

在中國，死者似乎是被看作死前生命的延續。2500年前的戰國時代伍子胥掘墓鞭屍楚平王，爲其父親和兄弟報仇始終被作爲佳話流傳至今。隨後不但活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死人也是如此。劉少奇死後，無法用真.名，骨灰也蕩然無存；康生後來失寵，骨灰也滾出八寳山公墓。據説周恩來，鄧小平害怕這種遭遇，乾脆把骨灰撒掉拉倒。幾千年的歷史中，儘管中國有數百個朝代被輪換，因此只能是現朝皇帝的屍骨得以倖存，如1949年登基的那個萬歲。

10多年來我在歐洲和日本參觀或朝聖的名人陵墓有幾十個之多，感觸最深的是位於捷克首都布拉格的【猶太人古墓】。古墓自15世紀初開始啓用，由於猶太人的傳統禁止屍體的移動或異地，因此在彈丸之地，僅僅半個足球場大小的墓地，死者只得在同一墓穴層層曡起。據估計，直至1787年，墓葬人數可能已達10萬之眾（現保存完好的墓碑也有12,000塊），公墓因魂滿爲患停止使用。二戰初期捷克投降，首都布拉格被希特勒占領達5年之久。為達到種族滅絕，希特勒在二戰期間總共屠殺了近6百萬猶太人。大陸人還記得清清楚楚，二戰勝利後，蔣介石派整連的工兵用烈性炸藥把汪精衛的墳墓，連同他的屍骨炸得粉碎。如按漢人的文化把死人也按敵我或政治標準來分類的話，納粹占領軍只需幾個重磅炸彈，數秒鈡內即可把10萬猶太人的古公墓化爲灰燼，但希特勒壓根兒都沒有想這麽做，【猶太人古墓】不但絲毫無損，今天還成了布拉格遊客的必經之地。

中國人不但對活人犯罪會株連九族，死人也同樣免不了。蔣介石和毛澤東分別挖彼此宿敵的祖墳，前者三次派軍隊前往韶山殲滅毛的祖墳。當然後者當權後，以牙還牙，蔣家在浙江溪口鎮的白岩山魚鱗岙的祖墳在文革中被毀。達爾文對活人的適者生存理論，同樣適用於中國的死人。先帝的座右銘“與人鬥，其樂無窮”，他或許羞於加上“與死人斗，同樣其樂無窮”。 當然5000千年的歷史中，中國始終只有兩個階層，一錘定音和所有鸚鵡學舌的百姓，因此沒有一本有關中國的導游書，在960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土地上。推薦一處值得國外遊客參觀的公墓。

圖3，上半部粉紅楓葉刻意模糊，不知是否有油畫味？

中國文化中還有一個特色就是信奉“共產”，歷史上發生的大多數農民起義，除了權力，其宗旨就是對富有者的財產重新分配，當然死人無法護墓，因此無一墓葬不被偷盜。近代歷史上最大的二次盜墓事件，均屬於孫中山和列寧聯姻後產下的一對非純中華血統的混血孿生子，國和共的精心“偉大傑作”。1928年囯民革命軍第六軍團第十二軍軍長孫殿英以軍餉爲名，盜空清東陵的慈禧太后墓。清東陵共有陵墓15座，而國民黨的孫殿英只盜了其中2座，而餘下包括康熙景陵在內的13座則要“歸功”於時任八路軍冀東軍區十五分區對敵工作部部長張盡忠。抗戰期間，清東陵也屬於日軍的占領區，對眼皮底下的寶藏，雖可謂囊中之物，但日本侵略者對死人的財物並不感興趣，然而張盡忠用大陸人最最熟悉的口號，“鬥爭皇上大地主”、“幫助群眾度過饑荒” ，盜空了餘下的13座清陵。被孫殿英和張盡忠共產的皇陵文物可謂價值連城，如今大多下落不明。

好奇的是，相比其他民族，對待外來入侵者，中國人從來就不是彪悍無敵的。遠的，被僅是漢族人口幾十分之一的北方蠻族兩次滅國，元和清的統治長達400年，男人還被迫剃髮留辮300年；近的，在鴉片戰爭，甲午戰爭中割地賠款留下處處傷痕。不久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如沒有美國和蘇聯直接捲入對日本的戰爭，重慶或許在今天還是陪都！

然而比起地球上的所有其他民族，中國人對死人卻體現出大無畏的“英雄氣概”。1949年解放軍進上海城，第一件事就是徹底銷毀占地60余畝的【靜安寺公墓】，鏟除其所有屍骨。上海【靜安寺公墓】建於1896年，那裏隨後成了不少英國人的最後歸屬。前年去日本北海道的函館，我特地參觀著名的，很不起眼的小小【函館外國人公墓】。1854年日本被美國兵艦，不發一槍一炮打開了門戶，但有兩名美國水手意外死亡，就此選址下葬，後來該處就成了英，美和俄國等僑民專用的【外國人公墓】。日本人雖然與這些國家在戰場上刀光劍影，彼此殺戮。同時出於對英美人的恨之入骨，日軍不顧日內瓦協約，甚至還非常野蠻地處置他們的俘虜。但他們的文化卻對洋人的亡靈出奇的尊重，絕對不驚動在日本本土埋葬他們的公墓。這就是爲什麽函館的【外國人公墓】雖然早已關閉多年，卻依然保存完好。

圖4， 墓碑上盛裝

我幾乎忘了本文的初衷，哈利森市的【楓木公墓】。【楓木公墓】僅100年不到的歷史，安息在那裏的也只不過是當地的普通居民，就是因爲哈利森市民在墓地傾注了自己的心血，成了本州著名的景點。多年來，亡靈的親友在公墓種植了上千棵楓葉樹，一旦秋天來臨，遍地的樹葉轉換成深紅，艷粉紅，光澤發亮的黃色，使得尚未變色的青綠葉也顯得格外耀眼。於此同時，墓碑上佈滿了鮮艷奪目的鮮花，好似地下的鬼魂也集體披上盛裝，迎接來自四方的客人。在墓地觀賞紅葉的來客絡繹不絕，有整個家庭的，也有坐上輪椅的，也有拿著相機在不停捕捉誘人的楓葉。雖然人來人往，卻非常靜諡，似乎刻意地避免驚動這裏的主人，當然更沒人像大陸見到的，在公墓裏焚燒錫箔那種污染環境的不良習俗。

在中囯不光是有頭有面的墳墓逃脫不了政治風向的變換，普通老百姓也隨時死無葬身之地。我祖父和外婆分別在1958年和1963年過世，並建墓於上海兩個不同的公墓，1966年活人被抄家或帶高帽子遊街批鬥，公墓的死人同樣罹難於中南海掀起的文化大革命，幾乎在同一天，我祖父和外婆的陵墓被革了命，屍骨從此不知去向。如此中國文化和特色確實令人木然。我也想藉此文機會，告訴祖父和外婆，他們的遭遇並非特殊，5000年來中國對待逝者的傳統文化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