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故事之三：古人眼裡的大美女

欲知古人眼裡的大美女是什麼樣子的，得先讀完下面這篇《邶風.碩人》：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說於農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小註：遇到生字的童靴請到頁尾看注釋。）

筆者以為，無論古今中外，身高都是美女的第一指數。詩開篇就說“碩人其頎”，“碩人”的意思就是高大的身材，“頎”則是白皙豐滿的模樣。對膚色和胖瘦的看法古今中外就有些不同了。看西洋古典油畫，美女都是白胖的，德國畫比法國畫裡的女性還要胖一點點兒，據說這是因為德國人喜歡吃豬排，而法國人喜歡牛排的緣故。而當今呢，全世界正在流行瘦型女。至於膚色，瀝青似的純黑從古至今則始終難入人眼，而淺黑色的美女卻常常受到青睞，尤其現代德國的成功男性頗喜歡找淺黑色女性為伴侶。

從詩里看，咱們中國春秋時的古人是以高大白皙豐滿的女性為美的，而這個衡量標準直到唐朝也毫無改變。楊貴妃是唐代第一美女，以“肥環”傳名後世，“肥”是何意？不是現代意義的“肥胖”，而是豐滿健康也。這個“肥”不是貶義的“腦滿腸肥”，而是褒義的“紅瘦綠肥”，相當於現代的“健美”二字。唐代女性是最能體現“健美”的涵義的，她們能蹴鞠，能騎馬，還能打馬球。如果說打馬球只是宮廷貴族女子的運動，那麼蹴鞠早就在民間流行了，甚至連盤絲洞的女蜘蛛精都會踢。說到騎馬，唐代詩人張祜寫了一首詩：“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峨眉朝至尊。” 虢國夫人正是楊貴妃的三姐，詩中用淡掃峨眉騎馬入宮的鏡頭來概括她的美貌，可見在唐人眼裡健美是首要的。

中國女性真正倒霉的日子大約是從宋朝開始的，自打朱熹老兒大力推行三從四德那套假道學來約束女性，女子連上大街都有了限制，裹小腳正是在那時才普遍開始的。於是女性的美在男人眼裡也開始變味兒了，總要可憐楚楚地小鳥依人才是美。如此一來則高大健康的女性吸引力就減少了。想象一下，一位大高個的女子裹成了小腳還怎麼走路？站都站不住，還能美嗎？

這首詩里對身材的描述是“宏觀的”，而對相貌的描述則是“微觀的”了：“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這一行詩竟然全用比喻：“手像蔥白一樣的水靈兒，皮膚似羊脂玉般的細膩，脖像天鵝，牙排細玉，額滿眉長，笑飄香靨，目汪秋水。” 從史料上來看，這樣的比喻應該是中國文學裡的第一次，後代的文字，無論再如何寫也是“抄襲”。如“眉似彎月，口賽櫻桃”，雖然字變了，但還是未能超出藝術手法上這個idea的範疇。

女性的美，不僅僅取決於外貌，還取決於她的身份。有人說了：“醜陋的小眼睛就算是長在公主的臉上也不能變成美麗的大眼睛。” 話可不能這麼說，一雙美麗的眼睛在村姑臉上是眼大無神，在公主臉上可就是高貴典雅料。不得不承認對身份貴賤的敏感確實是人類自古以來就有的的劣根性，這不連這首詩里也不厭其煩地介紹這位美女是：“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哪她究竟是誰呢？這位美女就是咱們中國春秋時代齊國齊莊公的女兒，衛國衛莊公的妻子，後代人稱她為“莊姜”。詩里說到她是東宮太子的妹妹，特意說明她是嫡出，以突出其血統的高貴。最後說她是邢國和譚國這兩個小國元首的小姨子，則是進一步渲染她的姐妹們所嫁也都是王侯貴胄，不可小覷。

“莊姜”里的“姜”字是不是她的名？不是。春秋時女性都沒有自己的名，貴族女性的稱呼則由她們的氏和姓組成，這位莊姜也是如此：齊國王族是姜子牙的的後代，故她姓姜；以姜子牙的封地齊國為氏，故她的氏是齊；氏在前，姓在後，就稱為“齊姜”。除她之外，她家裡所有的女孩無論輩分也都叫齊姜。由於個個都天生麗質，以至於春秋各國的貴族皆以能娶到齊姜為福。可咱們這位齊姜為啥叫“莊姜”呢，這是後代人為了區分其他的齊姜，以她丈夫衛莊公的名字給她的稱呼。春秋時代著名的齊姜里還有她的侄女“宣姜”和“文姜”，她們二人的稱呼也是後代人加的。女子沒有名字這個習俗一直延續到秦代，如哭倒長城的孟姜女，一看名字就知道她姓姜，氏是齊，為什麼不叫齊姜卻叫孟姜呢？因為她在姐妹中排行老大，古代的一二三四的排行稱為“孟仲叔季”，孟是老大。秦始皇統一中國稱帝后，採取郡縣制的中央集權，不再有貴族了，從而也取消了氏，而女性也逐漸地有了自己的名字，如劉邦的老婆呂后的名字就是：呂雉。

詩最後兩行渲染了一幅盛大的景象：

碩人敖敖，說於農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高大美麗的女子， 命隨從在近郊短暫停車休息，四匹拉車的怒馬猶自嘶鳴，之後車駕進入都城。大臣們都退去了，為了不讓君王過於勞累。一時黃河的水浩蕩奔流，漁網撒下，網裡的魚歡蹦亂跳，四野的草樹鬱鬱蔥蔥。宮苑內，陪嫁來的齊氏女子個個高挑美麗，守候在屋外；武士們勇武精神，在庭中守衛。

這幅景象描畫的正是莊姜出嫁的時刻，先說到她相貌美麗，出身高貴；再說到途中車仗的嚴盛；最後描述她進入宮苑成婚的隆重。一時舉國歡慶，連河水，魚，草木都沾滿了喜氣。

據史書記載，莊姜因久未能生育，漸漸地失去了衛莊公的寵愛，真是應了“自古紅顏多薄命”的話頭。不過這位莊姜終究是金枝玉葉，見識遠超過尋常女子，不但不再爭寵，反而把一腔苦惱都寄情於文字之中。傳《詩經.邶風》的前五篇，即：《柏舟》，《綠衣》，《燕燕》，《日月》還有《終風》，皆為她所作，這要是屬實的話，她可真算得上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大才女了。

喀什 寫於2011年12月11日

注釋：
01.碩人：高大白胖的美人，頎(qí其):修長貌。
02.褧(jiǒnɡ窘)衣：披風。
03.齊侯：指齊莊公。子：這裡指女兒。
04.衛侯：指衛莊公。
05.東宮：太子居處，代指齊太子得臣。
06.邢：春秋國名,在今山東邢臺。姨：這裡指妻子的姐妹。
07.譚公維私：譚，春秋國名，在今山東歷城。維，其。私，女子稱其姊妹之夫。
08.荑(tí題)：白茅之芽。
09.領：頸。蝤蠐(qíu qí求其)：天牛的幼蟲，色白身長。
10.瓠犀(hù xī戶西)：瓠瓜子兒，色白，排列整齊。
11.螓(qín秦)：似蟬而小，頭寬廣方正。螓首,形容前額豐滿開闊。
11_1.蛾眉：蠶蛾觸角，細長而曲。這裡形容眉毛細長彎曲。
12.倩：嘴角間好看的樣子。
13.盼：眼珠轉動,一說眼兒黑白分明。
14.敖敖：修長高大貌。
15.說(shuì稅)：通“稅"，停車。農郊：近郊。一說東郊。
16.四牡：駕車的四匹雄馬。有驕：驕驕，強壯的樣子。"有"是虛字，無義。
17.朱幩(fén墳)：用紅綢布纏飾的馬嚼子。鑣鑣(biāo標)：盛美的樣子。
18.翟茀(dí fú敵扶)：以雉羽為飾的車圍子。翟,山雞。茀,車篷。
19.夙退：早早退朝。
20.河水：特指黃河。洋洋:水流浩蕩的樣子。
21.北流：指黃河在齊、衛間北流入海。活活(ɡuō郭)：水流聲。
22.施：張，設。罛(ɡǔ古)：大的魚網。濊濊(huò或)：撒網入水聲。
23.鱣(zhān沾)：鰉魚。一說赤鯉。鮪(wěi委)：鱘魚。一說鯉屬。發發(bō撥)：魚尾擊水之聲。一說盛貌。
24.葭(jiā家)：初生的蘆葦。菼(tǎn坦)：初生的荻。揭揭:長貌。
25.庶姜：指隨嫁的姜姓眾女。孽孽：高大的樣子，或曰盛飾貌。
26.士：從嫁的媵臣。有朅(qiè怯)：朅朅，勇武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