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萬維網最堅定的反革命，我這兩天有些動搖。因為幾個我最尊重的博友，都在質疑我的反革命是否妥當。最善於思考的萬維才女之一芹泥，昨天在我的帖子《魯粉，毛粉及革命粉》後面有一個重量級的跟帖。可惜排名已經落下去，沒有很多人注意。為此，我專門在這裡立一個帖子，把芹泥的觀點提出來討論。下面是她跟帖的摘要：

關於革命和改良，我覺得我有一些觀點和先生交流。

清末民初，的確有一場革命，這個革命的結果是推翻了清政府，這場革命和法國大革命早期有點象，（比法國要好，法國還有一次次復辟，我們應該只有一次）。 因為的確是推翻了一個封建帝王的制度，建立了民國，是個共和制的國家，儘管這個政府（不管是北洋政府還是國民政府）有很多不盡人意的地方，但是，革命算是達到了最基本的目標，後來的一系列小的變革和改良是建立在共和的基礎之上，是在這個軍政、訓政、憲政的道路上往前走。這些我可能在我的“革命”一文中會稍微闡明一下，這裡就不多說了。總之，這是一場從落後到先進的革命。

好了，現在說共黨毀掉國民政府，這到底是一場什麼樣的“東東”，我覺得其實它根本不是變革（革新，革命），因為，它打破了一個有着共和、民主雛形的政府，回到封建、帝王、專制、集權的歧路上，以愚昧、醜陋、殘忍等等品質代替文明和良善。 所以，這場“革命”或說"造反"是對“文明”和“先進制度”的顛覆和大倒退。

再來說對現今中國大陸這個社會，到底是革命還是改良呢？我無解，我認為這場變革一定是以“推翻專制”建立平等的民主共和為最為基本的目標，如果這個目標達不到，其他都是妄論。

我真的不認為共產黨有這樣的反省能力，自然變革成一個擁有多黨制的國家，這在我看來不說沒有可能，但可能性極少。如果看法國大革命，看看那些貴族階層一點點利益和特權都不肯放棄，就基本直到這種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覺得革命不一定會導致倒退，革命也不見得會導致革新。這要看什麼樣的制度你想改變，什麼樣的革命對象和革命主導力量。如果革命對象文明落後於革命主導力量，就值得革命，如果相反，或相當，就不應該革命。1）清末到民國： 革命對象是清政府，革命主導力量是希望建立共和制的革命黨。這種革命的成功導致社會進步。 2）民國到共黨集權，革命對象是有民主雛形的國民政府。革命主導力量是共黨這種專制集權組織，這種革命的成功是導致社會的大倒退。3）共黨到民主國家，革命對象當然是現政府，我不知道有哪種革命主導力量，從理念上更加先進文明，從力量上和革命對象匹配，所以我覺得革命好像發生的可能性不太大。當然我也看不到它會改良成民主制度，這是由它的性質決定的。所以，我說無解。

假如要把這段話里的閃光思想提煉出來，就是一句：只有代表文明先進的社會力量發動的革命，才是真正的革命。其餘的革命，只帶來社會倒退。

我舉雙手贊成。而且改變了我的舊立場，從今以往支持革命。但對於是不是要立即發動一場被稱為進步的革命，還是持有懷疑。

下面說說我的思考。

首先，什麼才是社會的進步力量？過去以為，工人和農民是進步力量。所以中共自稱是工人階級先鋒隊，自動接掌了革命的主導權。而蔣介石代表大資產階級，儘管號稱國民革命，也不夠資格，被革命軍隊趕跑了。所以，要不要革命不是最要緊的當務之急，誰來革命，才是問題的關鍵。

“當然是我來革命啦”，無數草頭王都會迫不及待地發出這樣的聲音。沒錯，革命沒有預選程序，不需資格考察，你當然有權革命，尤其是那些最底層最受壓迫的人們。但是，按照芹泥的理論，你代表文明進步的社會力量嗎？問題又來了，草頭王們會問，你以為你是誰啊？你認為的進步標準就是唯一的標準嗎？我們有最先進的理論，還有哲學，怎麼不文明進步？

經過數不清的革命創傷，稍有一些歷史經驗的中國人，頭腦都不發熱了。他們在觀望，猶豫，下不了決心，到底支持誰？顯然，工農是革命先鋒，這已經OUT了。工農是人口的大多數，他們有這個欲望和能量來推翻舊制度，這都沒有疑問。但誰都可以利用工農。最有條件利用工農的是同他們沒有什麼直接矛盾的邊緣人，也就是痞子。我和你們一樣窮，所以一同來撈好處吧。毛就是這樣的革命家。他的革命不叫革命，叫“打江山”。

在從總體上還沒有否定掉毛的“革命”也就是打江山之前，急急忙忙地開始下一次革命，搞不好就進入舊循環。我這樣講，不是找藉口推脫革命，而是負責任。事實很清楚，凡是現在熱衷於革命的人，幾乎沒有一個提出過與毛不同的革命目標和方案。目標是推翻舊政權，建立新政權。方案是，發動工農，武裝暴動。他們會辯解，哪裡， 這不是毛的方案，是孫中山的方案。不錯，毛的方案就是從孫偷那裡來的，如出一轍，“革命先行者”和後行者而已。剛剛看到老度的一篇力作，《回顧歷史，兼談魯迅》為我上面的分析作了極好的註解。凡是推崇孫的國民革命的志士們，絕對要走上毛的老路。施化的苦心，至今還沒有幾個人能理解。

除了依靠什麼人革命以外，更重要的是依靠什麼價值來革命。有人說，革命要什麼價值？革命本身就是最大價值，砸爛舊世界，建設新乾坤。問題在那後半句，什麼才是新？不知道新，砸來砸去還是舊的。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意識到有一種新價值，這個價值就是人性。人性的價值不在於多麼高超正確，而在於平常和正常。只要承認人性是天然存在，不可改造也不用改進，所有的價值就都在了。包括：平和，對等，理解，包容，尊重，同情，憐憫，博愛。你用這些價值對待別人，也感染別人用這種價值對待你。這樣的世界，即便有錯誤紕漏甚至犯罪，但都能在最佳狀態下，逐漸改善起來。如果不存在這樣的價值，任你再革多少次命，註定要在原地打轉。

魯迅是現代中國與新價值相牴觸的最大力量。在魯迅那裡，不論你是誰，只要不合我意，都是小爬蟲，落水狗。他的主要價值，幾乎都是憎恨，蔑視，痛打，絕不寬恕，費勒潑賴可以緩行。他的“改造國民性”，是一劑劇毒的毒藥。因為改造手段是毀滅。我不確定有多少人讀過魯迅，但很確定，被魯迅毒害（甚至有人不知道誰是魯迅）的中國人，占了人口的絕大多數，而且至今不悟。中國“文化革命的旗手”不倒，符合人性的新價值就不可能被建立。最近在萬維網提出重新評魯的少數人，不得不找小路退卻，就是例證。但是我決定不退卻。價值的轉型，保守估計還有一代人時間。不過這取決於傳播速度，也許很快。

但我對下幾代人還是樂觀。畢竟，經濟條件不同，視野更開闊，他們會逐漸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一當他們意識到現存的政權束縛了個人發展，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拋棄掉，就像扔掉嬰兒尿布一樣毫不可惜。方式不拘，也可以叫革命。但這有待於我們這代人的幫助，及早地把新的價值確立起來。至於說，只確立新價值，對共產專制怎麼辦？好辦。一個專制政權的最好掘墓人，不是下一個專制者，而正是它自己。並且，我已經看到它分崩離析的跡象。見我的下一篇博文《永別了，中國強人》。

2015-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