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關於什麼是萬惡之源的說法有很多，有些個已經約定俗成，成了思維定勢。可惜對減少犯罪的作用都很有限，罪惡仍舊天天在這個世界上泛濫。究竟是罪惡的勢力太大，大過人的認識和控制範圍，還是人類根本就沒有找到罪惡之源，因而抓不住要點，擊不中要害？

就我的年紀，耳熟能詳的萬惡之源，大致有這樣一些：

貪婪是萬惡之源。我從小是在“鬥私批修”中長大的。別以為直到文革開始才鬥私批修，在這之前很久，中國社會對私心的同仇敵愾已蔚然成風。雷鋒，邢燕子，焦裕祿，數不清的無私榜樣每時每刻在引導着年輕一代成長。那時候的壞人，犯罪分子，反革命，人人喊打，而且只要一挖根源，就都歸結於自私貪心。別說那是過去的時代，直到今天還沒變。

今天如火如荼的反貪運動，成百上千地打老虎，也激起人們的興奮，鼓舞人們的鬥志。但結論和從前同樣，只要挖出一個貪官，所有的分析評論都只找一個根源：貪婪。好像這是一條普遍真理：貪心的人當官，一定是貪官；不貪心的人當官，一定是清官。不過誰的心貪，誰的不貪，外表還真看不出來。哪怕已經被揪出來的大貪官，他早年當上官的原因，也絕不是貪婪，而是忘我努力工作。我了解的幾個部委級以上的貪官，當初都是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沒日沒夜玩命干的。比如鐵道部的劉志軍。好像周永康也曾是個工作狂。由此可以這樣得出結論，人心是會變的，要想杜絕人的貪心，只好定期把人心挖出來洗洗，免積污垢。這是個笑話。不過民主制度下的國家，辦法比較簡單，那就是定期選舉淘汰制。你當了八年總統，不論幹得再好，也要換人。當然，這個方法也不根治，因為貪是人性，在不受制約的權力下，無人不貪。有人說毛主席不貪，那只是報紙廣播裡說的。毛在全國各地都有高級行宮，每到一地巡遊都找美女跳舞然後上床。全國大饑荒的時候，毛說不吃肉了。其實他總吃紅燒肉，吃得血脂過高，於是改吃海鮮。有人說不要追究偉人的私生活，可是毛的政治理念直到死後才被人察覺，原來是要培養毛家後代接班。可惜毛遠新和江青都不爭氣才沒有接成。這可是屬貪天下的大貪。

閒話少說，一個已經檢驗過真理的實踐擺在那裡：幾十年一貫制的斗私反貪，完全無法制止罪惡。而且，要是把從明朝崇禎一直到民國蔣經國的反貪歷史都算上，實踐夠長了。這麼長的實踐反覆證明，貪心是天性，用反貪來除惡，就像拔着自己的頭髮要離開地球一樣，是不可能的。莎士比亞說過的嫉妒是罪惡根源，道理同貪婪是根源差不多。嫉妒是人的天性，只有把人都殺光才能消除嫉妒。罪惡一定還有其它的根源。

私有制是不是萬惡之源？既然財產允許私有，就沒有辦法制止人們不顧一切地貪。於是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論出現了，要破除一切私有制。聽起來這個邏輯非常有理，凡是幹壞事的，一定都是資本家有錢人，他們為了聚斂和保住財產，就要剝削窮人，迫害窮人。把他們的財富都充公，拿來平均分配，人人有飯吃，地球上的罪惡就立刻消失。可惜馬克思不懂人性。貧困下的人性，不僅不一定是善良，可能是惡。破除私有制，只能讓人更貧窮，更一無所有，因此人性更惡。有個哲人說過這樣的話：“貧窮不僅僅是一種低質量的經濟狀況，更多意味着一種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一種缺乏進取的生存哲學，一種自我封閉充滿怨恨的思維取向。”太窮，人就變態了。

上個世紀的一百年，差不多有半數以上的人類，都進行過破除私有制的實踐，即無產階級和社會主義革命。革命的烈火燃遍亞非拉美，前蘇聯和中國，都先後成為旗幟領軍。可惜結果慘不忍睹，這個實踐徹底失敗。放眼世界，凡是今天最貧窮落後地地方，都是當年革命最徹底的地方。比如亞洲的朝鮮柬埔寨，歐洲的阿爾巴尼亞，非洲的利比亞，美洲的古巴。中國之所以沒有貧窮落後，只因為及早跳出苦海，改革開放，走資本主義了。

而且，遍布全球的恐怖主義襲擊，針對的都是資本主義也就是私有制。你不能說這不是罪惡。參與恐襲的自願者，應該不富有。所以，私有制是罪惡之源這一真理，也被實踐檢驗證明無效。當然也有人走向另一面，提出共產主義是罪惡之源，專制制度是罪惡之源，這都有待於實踐檢驗。至少到現在為止，事實在說，即便在民主的制度下，罪惡也不少。比如美國的次貸危機，一直到現在還沒緩過氣來，就是由罪惡的金融詐騙引起的。

我和幾位嫉惡如仇的網友，有時很談得來，但有時產生分歧。他們和我一樣痛恨罪惡，但是消除罪惡的方法比我簡單。他們相信公平和正義就足夠了，我則不敢苟同。因為每個人都可以在心裡制定一個公平正義的標準來衡量世界。不說標準太多等於沒標準，你強迫別人服從你的標準，本身就是專斷。況且，人的認知有限，怎麼定得出“天條”也就是上帝的標準？社會主義大鍋飯的標準，讓所有的人一起窮，這種壓制創造的公平，怎見得就正義？很多人不信神，是由於不信上帝的公正標準。他們問，為什麼上帝容許大量的罪惡在人間橫行，為什麼不派一個超人下凡把罪惡除盡？因此，連上帝的公正標準都找不到的人，怕很難找到世俗的公正標準。我理解這些朋友為什麼恨我，是由於他們的標準很高，而我的太低。比如我主張理解和寬容，用漸進代替激變，所以我成了他們敵人的幫凶。我當然希望上帝用大洪水那樣的激烈手段來除惡，不過更相信上帝寧可用惡的刺激，來激發人心深處的善念，最終自我痊癒，且不留後遺症。

正如標題，我現在以為，無知才是萬惡之源。峰迴路轉尋找的罪惡根源，驀然一回首，原來就在眼前。

先解釋清楚，“無知”一詞在本文中，不是沒有知識不聰明或很傻的意思。這裡的無知，指的是哪怕非常有頭腦有學識有才華的人，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對世界的認識最要緊的那個部位是一塊空白。不是缺乏一般的知識，而是缺乏某一最關鍵最重要的知識。

可以舉任意的例子來說明。

比如伊斯蘭恐怖主義分子。你不能說他們沒有受過教育，沒有知識。據說伊斯蘭國的主要首領都有很高學歷。密謀策劃一個恐怖襲擊行動，也需要許多智慧。但他們無知。首先他們不知道生命存在的價值。在有知的人看來，生命無價。在無知的人那裡，生命很賤，包括別人和自己的。毛澤東說過，原子彈炸死一半中國人口，若干年後又會生出來，所以我們不怕打核大戰。在這裡毛是無知的。那什麼算有知？至少必須知道：生命是有靈性的，殺死生命的壞處不僅僅在減少生命數量，同時破壞了珍惜生命這樣一種價值。也就是說，當一個社會毫不在惜生命，這個社會將永遠停留在恐懼，猜疑，冷漠，敵對的混亂無序狀況中。人們不但沒有創新發明的欲望，而且像蛆蟲一樣蠕動在最低下的生存狀態里，“好死不如賴活着”。

我在前一篇文章指出毛教弊端的時候，有人反駁我說，“紅教提出有所作為，與佛教、天主教和伊斯蘭教不同，也彌補了古老宗教的不足，是進步。以毛澤東為崇拜核心的紅教是宗教，但是其教義不乏科學的道理，它畢竟產生於崇尚科學的時代。”這很無知。你怎麼知道科學時代就什麼都先進呢？只拿“有所作為”來講，這裡的“作為”，根本就是一個虛無的概念。什麼叫作為？難道盲目衝動的行為也叫作為？老子說“無為而治”，比你的“作為”高明到不知哪裡去。當你不知道結果，不考慮後果，大膽妄為地去做一件事，災難就等在後面。中國人為此吃過的苦頭還少嗎？毛的浮誇風，只看前頭這一段很鼓舞人心。但結果把農民的存糧都徵收光，讓他們吃樹皮觀音土，直到後來吃死人，就不那麼鼓舞人心了，而且是罪惡。無知製造的罪惡。

再說資本家貪婪。貪是人性之一的自我保護本能。假如自然環境惡劣，人不為自己積存一些食物，就會整體滅絕，連松鼠都有這個本能。這不能叫貪婪。貪婪是一種無知。也就是說，他計算不出自己到底需要積存多少才恰當，以為多多益善越多越好。一個人一生的消費能力是個定數，幾十倍地超越沒有任何意義。把巨大財富留給子女，只幫倒忙，讓他們變成廢物。為子女提供最好的教育不錯，即便高教育費用也是個定數，不需無限。受賄貪污成噸的紙幣藏在地下室，就更是無知了。比爾蓋茨是個大資本家，他的有知使他不至於貪到罪惡。早早退休，投身慈善事業，造福自己也造福別人。更早前也有個大資本家福特，同樣屬於有知。他的計劃是讓自己的員工高福利，每人都有錢買汽車。表面看自己兜里的錢減少了，實際賣出的車多更賺。

總體來講，由於貪婪而製造罪惡的人，都是一些暴發戶。大多屬於無知。暴發戶的含義是，他的祖先都沒有積累，沒有給他留下良好的文化遺產。稍有文化的人都不至於這樣。一個用暴力建立的新政權，原理也同樣，掌權的都是政治暴發戶，他們的祖先都不一定有文化。文化深藏在骨髓里，不是那種多讀幾本書的附風雅。文化需要許多代人在和平環境下積累，戰爭或運動一來，把所有的存在都打得七零八落，文化就完了。

不過文化僅僅是一種接觸外部世界的手段，真正的認識還靠思維。很多存在不是光靠肉眼，靠儀器或試劑就能發現的，它們隱藏在物質世界的背後。科學並不萬能。因此我提倡人首先謙卑地承認自己無知，這有些不同於基督教提倡人承認自己有罪。因為罪也是無知的結果。承認無知是走向有知的開端，有知必然減少罪惡。

2015-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