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朋友有多少？就我Connie來講，數算一下應該也不少。可真正讓我佩服的、受益良多的知己有多少？說句實話，還真不多。今天我介紹我的一位老朋友——Kitty Fong，我的良師益友，我的忘年交。

說是“老朋友”，一點不為過。一是我認識她時日不短，那是六年前我移民來加，第一份工作（也是我現在的工作）來到這家圖書館，Kitty是這裡的義工，我就結識了她；二是她已經80有餘，比我的母親年紀都長，想說她年輕也不容易。可Kitty說，我不老，我從來就不覺得我自己老。每次Kitty說她不老，我都附和她：不老，您一點兒也不老。拍馬屁嗎？不。Kitty的心理年齡比你我都年輕。

可能有人說，和老太太交朋友，多無聊？平常我們對老人的印象還不是東家長西家短，整天婆婆兒媳老公孫子柴米油鹽，講起哪件事不是嘆氣連連嘮嘮叨叨的？可Kitty不。Kitty沒有子嗣，老公也去世多年，獨身一人居住在溫哥華。Kitty說，我去過世界上許多地方，最美的地方就是溫哥華，所以我退休就選擇在這裡養老了。她住在Downtown的海邊高層公寓裡，以她的話來說：“我早上觀日出，晚上看日落。”一位快樂的老太太心情和景色一樣美。

Kitty最大的特點是enjoy life. 她把生活安排得有條不紊，從容而不懶散。平日居住在溫哥華，冬季要回港澳過春節，她像候鳥一樣南北遷徙。春夏之交，還會外出旅行。她不只在家觀日出，看日落，每年的國際煙花節，她還會邀請親朋好友一同來欣賞。她家的半圓形大陽台，可以將English Bay的煙花表演盛況盡收眼底。做義工，去教會，學英文，看醫生，買小菜，會朋友……每一件事都妥妥噹噹，認真而不匆忙。外出旅行或從港澳歸來，Kitty常帶些照片來與我們分享她的見聞。她會一一介紹她看到的景致，相聚的親朋好友。有時是她與姐妹子侄，有時是她的學生或同事，場面多是歡快和喜悅。記得有一張照片裡的其他人物都西裝革履，正襟危坐，只有Kitty顯得雍容安詳。問及Kitty，才知道那是她去廣州，給從前她讀書的學校捐款，和校領導的合照。今年Kitty約朋友乘郵輪游英國，有張照片是Kitty身着旗袍，略施粉黛，配戴大顆珍珠項鍊，其儀表氣度不輸宋美玲。我一夸Kitty，她白皙的面龐有了少女的紅暈，笑容裡帶了些許的羞澀。

很多人，很多時候都能從平靜的生活中找出一兩件不愉快的事情來，並因此唉聲嘆氣。而從Kitty身上，我卻看到了基督徒的平安喜樂。別人抱怨的時候，我忍不住提醒，學學Kitty，看她多快樂。可別人說，Kitty有錢，所以才快樂。真的如此嗎？其實我們周圍的人也都衣食無憂，可煩惱並不少。Kitty為人慷慨，常帶來點心小食與大家分享；圖書館籌款，Kitty也廣邀親朋前來捧場。我們有些過意不去，您為圖書館出力，還出錢啊。Kitty生活富裕，她的財富可以幫她enjoy life和扶助別人，可她自己並不奢侈。以她的話來說，“我吃雞蛋，我不吃母雞。留着母雞，我可以常有雞蛋吃，可吃了母雞，一切就都沒了。”所以她看別人大手大腳去高檔餐廳吃飯很不以為然。Kitty的快樂不是她擁有的多，而是她計較的少。

Kitty做事，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她為圖書館的書籍登記財產帳，一字一字，一筆一筆工工整整。不明確的地方一定問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絲毫馬虎不得。我寫的小文，常拿出來與Kitty分享，她也會給我挑錯別字，或哪句話的意思表達不清楚，一定找出來和我說。所以，Kitty做事，我們員工可是一百個放心。Kitty說她這個認真勁兒是她的“牛脾氣”。她說從前做小學教師的時候，她的校長不僅對學生而且對老師也很嚴格。我想，後來Kitty做了校長也一定是個嚴謹的好校長。

說起Kitty當老師，做校長，Kitty也給我講過她的往事。本來，Kitty年輕的時候是個衣食無憂的少奶奶。可中國大陸解放以後，她的娘家陷入了深淵。她父親的工廠酒店都被收為國有，財產損失殆盡。Kitty想幫助娘家，心裡着急，可向夫家伸手，又覺傷了自尊。在家公去世以後，Kitty頂着壓力，走出了家門，到澳門的一所教會學校任教。收入所得，悉數補貼娘家眾多人口的生活。可以想像，在家裡一切都有工人打點的少奶奶走入職場一定做得很辛苦。Kitty說，再苦再累回家也不敢抱怨，誰也沒讓你賺這份辛苦錢啊！Kitty的自強，改善了父母兄弟姐妹的境況。Kitty就是這樣自尊，自力，孝順父母，維繫親情的。難怪Kitty的子侄晚輩都對她親近和敬重有加。

Kitty快樂地生活，也快樂地學習。以她七、八十歲的年紀，在成人高中的課堂也算少有了吧。可Kitty認真。每門功課成績都很好，數學甚至拿到了九十八分。學電腦簿記也高分畢業。她一口氣取得了三個結業證書。畢業典禮，校長詼諧地說，你現在有資格就業了。Kitty講起來，也笑得花枝亂顫，難掩得意和驕傲。

Kitty自己認真，但對周圍的人並不嚴苛，反倒講話用詞遣句進退有度。她為人正直，但少評他人是非，大度容人，所以在她身邊的人不會覺得有壓力。我在工作上、家庭里遇到讓人不快的事也少不了在Kitty面前嘮叨（我倒像個老太太），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緒。因為我知道，在Kitty這裡，說了什麼話，也變不成是非。我想也沒想，就把Kitty看作是我的朋友。我的煩惱，在Kitty那裡，有時可能只有一兩句話，就說到了我的關鍵所在。我的女兒要到遠方上大學，我內心的千般不舍忍不住向Kitty傾吐。Kitty說，你的女兒很漂亮，很可愛，也很優秀。我知道你很捨不得她。從前我們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今天我們也說“好女兒志在四方”，放她飛！我工作不順心，曾幾度萌生去意。但心中不舍這些相處多年的同事和義工，也捨不得這些讀者和書籍。今年年初我甚至向理事會遞交了辭呈，決意一走了之。相處甚密的義工們苦苦挽留，好多人說，Connie，你走了，我也不在這裡做了。我內心不忍，勸大家別這樣。有義工打電話給休假中的Kitty。Kitty着急了，“讓Connie等我回來再說。”Kitty回來了，皺着眉頭聽我訴說心頭的委屈，但Kitty沒說我走她也走的話。她說回香港說起她在哪家圖書館做義工，友人說你怎麼能在XXX人手下做事呢？此人名聲很差。Kitty說，我不是為她做，圖書館不是她個人的。我是為社區大眾服務，為所有的讀者服務。聽了Kitty的話，我深感慚愧。我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委屈，卻想不到自己的使命，讀者才是我真正的老闆。

Kitty心底無私，深明大義，做人坦坦蕩蕩。她說，“人到無求品自高”。她潔身自愛，從不貪圖一絲蠅頭小利。在圖書館裡複印一頁紙，買一本舊書也要記得繳錢。她正直，寬容，知足，感恩，雍容，睿智，沉靜。她喜樂而不張揚，富裕但不奢侈，愛美食卻有節制。和她相處，我也受益良多。潛移默化中，我向她學了不少做人的道理。如何做人？這門功課很重要，我要終生學，也將終生受益。所以我說，Kitty是我的良師益友。

可能有人說，你和Kitty是朋友，所以你才撰文讚美她。我說，不。我寫此文，只是因為我感懷Kitty的為人。我與Kitty，僅局限於君子之交。我們相識相知六年之久，還沒單獨一起吃過飯，喝過茶，甚至還沒到過她家小坐。今年Kitty邀我和先生到她家賞煙花，我也不好意思去，婉拒了。Kitty每周到圖書館來三次，有空的時候我會過去與她聊一會兒，忙的時候可能都忘記了打招呼。對一個人的敬佩不在這一朝一夕，和一個人的交往也不在這一時一刻。有一次Kitty休假期間，曾經誤傳Kitty病倒了。我和其他同事緊張萬分，趕快核實。後來聽說傳說有誤，我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當看到Kitty一如既往微笑着走進圖書館，我好高興，忍不住擁抱她，仿佛她是我失而復得的寶貝。這時候我才知道Kitty原來在我的心目中竟是這般重要。我希望Kitty永遠健康，平安；我也希望Kitty耐心地等待，等我有錢有閒的時候，像我們相約的那樣一起去旅行；我更希望我到了Kitty這樣年紀，能夠像Kitty一樣胸懷坦蕩，毫無遺憾。

Kitty是虔誠的基督徒，她的一言一行履行着神的旨意：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