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應該是一種享受, 要有意境, 要細細地品, 慢慢地體會. 這道理我從小就無師自通。 上小學三年級時, 背唐詩. 爸爸給我講李白的' '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 聽完講解後, 我心血來潮. 想李白應該是象小人書上畫的破落喪魂的樣子, 便找來一件我姥姥的灰色大布衫, 披身上, 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大曲, 一小杯二曲, 往盤裡放了一個醬豬蹄,都挪到涼台上, 給自己搬一小馬扎。坐那兒'消化'詩， 找'意境'。 啃一口豬蹄, 喝一口大曲, 眯縫着眼睛往月亮上照鏡子, 再抿一口二曲, 然後滿地找自己的影子。 佩服李白真能忽悠，兩行詩就晃出仨人影來。 '意境'找着了。沒費勁就把詩記住了. 第一次喝酒, 感覺真香. 喝了兩小杯, 即沒頭暈也沒眼花. 沒事人似的接着做算術去了. 我媽看我作業本先是吃驚: “一加一她還寫等於二！” 後感嘆：'居然沒喝糊塗! 這什麼孩子呀，這麼能喝！ 姥姥說'這麼丁點兒就知道喝酒給自己造氣氛. 整景!' 長大後, 參加工作, 第一次出差去東北，跟客戶喝酒。 喝老白乾兒. 不說'乾杯', 沒杯子. 大夥輪流跟我用大海碗灌。而且是一干到底. 魯智深的架式. 喝猛了. 根本沒功夫咂摸老白乾兒的滋味。山珍野味,阿貓阿狗全在桌上沖我笑, 筷子頭都沒來得及碰. 酒席散後, 肝尖兒發顫，舌頭尖發麻，螃蟹似的橫着跨進一家小飯館, 要了一碗疙瘩湯解酒. 頭重腳輕地回北京. 拿回了個合同單子。跟領導梗着舌頭髮誓：我再也不去東北了。 領導說好辦, 不去東北，那就南下吧。 心想南方人喝酒能秀氣點，至少不用大碗灌吧。 去了一趟知道了。人是不用大碗倒，用小盅斟。秀氣是不假, 可架不住斟的次數多.一桌子人, 排隊輪着跟你敬酒. 不停地往盅里續。不讓你喘氣，一杯一杯地一口乾到底。 盡忙着乾杯了. 桌上的山珍海味, 雞鴨魚肉基本又全當畫兒看了. 什麼也沒吃着. 迷迷糊糊，晃悠到街頭大排檔, 瞅着生猛海鮮，楞點名要西紅柿雞蛋湯。人聽明白了：雖然我們菜單上沒有，可好做，不用煲。 這湯在我們這兒叫'唰鍋水'。 喝了兩碗'唰鍋水'解酒。 俗話說了, 吃幾塹,長几智. 心眼就是這麼長的. 暗地裡'鞭策'自己: 不能老這麼沒心沒肺地虧嘴. 得好好練. 練得即不能耽誤喝酒, 也不能耽誤吃菜, 更不能耽誤翻譯談話. 須做到一頓飯下來,
話比誰說得都多. 菜比誰吃的不少. 還不耽誤扛酒, 否則回回都得澇個喝疙瘩湯, 唰鍋水的下場. 這本事不好練. 可透着機會多. 時間一長, 翅膀就硬了. 終於能在酒席上, 眼觀六路, 耳聽八方, 談笑風聲, 忙裡偷閒。往肚裡倒半斤酒, 朝嘴裡送五兩菜. 聖人說得好: 誰難受誰知道. 勸酒的喝酒的都難受. 可身不由己。全咬着牙根, 挺着肝硬化, 捂着胃出血, 輕傷不下火線。 又長一'智'，不能老這麼往火線沖，得跳出這'火坑'。 到了美國。一想起酒席上乾杯的場面就肝顫。想自己在家獨酌吧，又買不到白酒。 回國往回帶酒。一次只許背兩瓶。選了兩瓶二鍋頭。高興。足夠我斟一陣了。 請來好友來一起品酒。又想起'整景'。點了好多蠟燭，擺上魚肉，花生米，興奮地等朋友來米西。 朋友一進屋，看着滿屋的蠟燭，來一句：'怎麼整的象廟似的！' 一看，說得也是，有點大發了。趕緊都給吹滅了。 入席。斟上酒，我自豪地說：'紅星牌的二鍋頭！在美國打着燈籠都找不着!" 朋友也高興，抿了一口，開始皺眉頭，把杯子一撂, 立即斷言：'這酒是假的！' '假!?..." '兌水了，不信你嘗' '可商標都象真的呀！這酒廠怎麼能蒙人呢？' '什麼酒廠！頂多城郊一破平房裡的小作坊。從收破爛那兒買來空酒瓶子，兌點兒酒精，再加點兒自來水。 一下子胃口，情緒全沒了。意境更找不着了。 使勁醞氣。可不知道上哪兒說理去！ 開始憂國憂民。天天上網看標題新聞，盼着出個'秦始皇' 焚假酒坑爐，滅敗家酒風。 可看見的大幅標題是’國民生產總值成跳躍式直線上竄。已超英趕美。到處鶯歌燕舞，繁榮盛世。 小幅標題是假醬油，假醋，假粉絲，毒牛奶，毒黃花沖斥市場。連我愛吃的果丹皮都下架了。 老百姓們天天毒大米吃着，農藥菜葉子啃着，凡是帶肉的都不是有激素就是含抗生素，煮倆鹹鴨蛋吧，黃兒還是染的，放點辣椒還帶蘇丹來的紅，好容易進回大館子，點個福壽螺，又捎帶着贈送點廣州來的什麼線蟲...... 可就是這樣，祖國人口數量仍然頑強地增長，平均壽命也節節攀高，老頭老太太們吃着假藥看着庸醫，愣是把社保部門給拖垮了。 美國同事第一次去中國。回來好幾天都樂得閉不上嘴。見誰跟誰豎大拇指：”中國真繁榮，真昌盛，了不得！” 我跟他說他看見的是舞台布景，看他沒太聽明白。又接着給他講打腫臉充胖子的成語，接着又給他講盲目樂觀，物慾橫流，道德敗壞，醉生夢死，亡黨亡國..! 聽我沒完沒了，把我打斷: “你難道就沒一句好話？” 我說：'好酒都沒得喝了，哪兒搜得來好話？' 昨晚上還以白開水當酒，問老天爺來着： 今昔是何月，
把水問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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