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崛起一定必須循和平之路嗎？
—對吳建民與羅援辯論外交政策之我見

就在前兩天，前任中國駐法大使吳建民先生和中國的前將軍羅援先生在香港鳳凰電視台的震海聽風錄節目中，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辯論。《觀察者網羅援和吳建民吵起來了》這場辯論引起輿論重要關注。本人不僅聽了兩遍，還看了海內外的好些相關報道和討論。

不說繞彎子的話，我支持吳大使的立場。關鍵的一點是我支持他對中國必須和平崛起這個大立場的堅持。

辯論雙方都反覆提及鄧小平留下的外交遺訓，韜光養晦，又提到同樣的鄧公遺訓，有所作為。主持人邱震海也說，現在的問題無非就是一個度的問題。

羅先生的理由是，自美國把戰略重心移到亞太來以後，中國的周邊那就是多事了。挑釁都來自外部，我們都是被動反應。羅先生還有的第二個理由就是，中國現在已經比過去強大，已經有力量更強有力的維護自己的利益。

而吳先生反覆強調的立場就是，現在已經不是戰爭和革命的時代，和平與發展才是時代的主題。挑起戰爭必無好下場。比如美國打了阿富汗和伊拉克兩場仗，得到利益了嗎？他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以前你打敗了對方，可以要求割地賠款，現在還可能嗎？”

他們兩位都提到了1979年的懲越戰爭，但都沒有就此多言。我當然明白他們都不方便。但我確實想說，那場戰爭實在是得不償失，除了以傷亡慘重為代價，讓多年未經戰陣的軍隊實地練了一把兵之外，什麼戰略目的也沒有達到。最主要的是，越南自那以後，就變老實了嗎？他們又因為中國的軍事壓力，從當時的柬埔寨撤軍了嗎？還有，他們停止驅趕華僑了嗎？（他們沒有與中國記仇才是真的。）以後的滄海桑田不知大家有沒有注意？越南軍隊搞定了紅色高棉，10年之後，撤軍回國。（如今大家大概也知道，當時的波爾布特在國內瘋狂殺人，首先是殺華僑。越南人是去解民倒懸呀！）現在的越南，華僑已經所剩無幾。在老山者陰山纏鬥了十年之後，中國已經和越南劃定了陸地邊界、北部灣的海界。只剩下更南部的海域沒有劃定。而且除了這些小島，中國與越南，已經沒有任何重大爭議。

本人寫過好多篇文章，主張東亞結盟，主張在東亞10+3的範圍內慢慢地建立一個和現在的歐盟類似的盟約，然後大家一起去世界上爭取東方的利益。但是這個觀點，真的響應的人很少。大家都拿着望遠鏡去望那些爭議中的小島上的一草一木，好像那裡的每一根草，都有房梁那麼粗。真的那些小島的戰略利益，就比這個東亞結盟更重要了嗎？

有人可能說，那個盟還是哪輩子的事喲，我們還是先把眼前這個油井的井位占下來更現實。

如果民間有這樣的眼界情緒實在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廟堂裡面，一定得有許多的高人，他們難道就沒有人看得到在東亞，中國還可以有比那幾個小島更大的戰略利益嗎？

須知歐盟、東盟都搞了半個世紀以上了。而大東盟卻還一點模糊的影子都沒有。我們真的就不可以有一個先和平崛起，再東亞結盟，再到世界上去與西方爭奪主導權的大戰略嗎？如果多少有點類似這樣的大戰略，當下的島嶼糾紛就應當不至於到這樣激烈的程度呀？真的看不見確是有人在挑起鷸蚌之爭，以便自己漁翁得利嗎？

筆者經常嘲諷美國和西方，一次又一次，不接受教訓，跳進中東的一個個爛泥塘，讓中國漁翁得利。現在多少有點明白，還是似乎可以到手的眼前利益，讓他們昏了頭腦。要看透一公里以上厚度的歷史的迷霧，對誰都不容易呀！

我真的很佩服當年中國當局在南斯拉夫炸館和南海撞機之後的沉着冷靜，為了國家的整體長遠根本利益，能夠忍辱負重。如果那個時代，有互聯網，那網上還能不是如今天一樣的罵聲一片、打聲一片嗎？如果那個時候真的就和美國鬧掰了，中國還能有今天的崛起成就嗎？

我一貫主張，當政者不能當民眾的尾巴，他們是精英，必須能夠深謀遠慮，而不為情緒所左右。9.11以後，美國國內一片喊打之聲。小布什俯從民意，去打了阿富汗和伊拉克。現在民意早已後悔，小布什是不是後悔他好像沒說過，心裡恐怕一樣是腸子都悔青了。現在才明白已經遲了，打仗不是那麼好玩的。

羅將軍的愛國心，本人絕不懷疑。所提原則，敢戰才能言和，本人也完全贊成。本人也贊成在不損及經濟發展的前提下，努力發展軍備。但是本人認為羅將軍還是小看了戰爭的風險性。中國的古聖賢早就總結得很清楚：“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 最好的是“戰勝於朝廷”。“乃知兵器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天已經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了嗎？1840年是，1937年是。1894年，1900年都未必是。（早知會戰敗，開打是上策嗎？）現在能是嗎？我知道羅先生說的只是局部戰爭，不是上面那四個年頭的全面戰爭。但局部戰爭也未必好玩，未必得利。比如上面說過的1979年。

還有一個覺得奇怪的問題。西方雖然言論自由，但本人的確未有見過軍人在電視台與外交官辯論國家對外政策。簡單地我感覺，軍隊和外交部一樣，都是國家政府的政策工具，他們都必須不折不扣地聽從政府的指揮，並無制定政策的任務。如果有建議，也應當面向高層而不是公眾。這也是中國的黨指揮槍的意思，西方的軍隊不干預政治的意思。那樣激烈的高官鷹鴿辯論，在世界面前暴露當局內部矛盾，似乎並不值得提倡。

其實關於釣魚島爭端，本人有一個主意就是：逼迫日本承認存在爭議，然後雙方正式約定重新擱置這個爭議，維持現狀，20-30年後再談。關於南海諸島，也是這個主意，就是通過雙邊或多邊的商談，簽訂或補充那個“南海各方行為準則”，約定維持現狀（甚至可以在準則附錄中標明必須維持的現狀的具體內容），誰也不得再進一步。也是20-30年後再議。本人推測，20-30年後，中國的快速崛起已經進入尾聲，那個大東亞同盟，一定已經有了一些模樣。這些島嶼爭端，就有可能一攬子解決了。

看見張文木先生的《關於甲午戰爭的大歷史總結》，深有同感。的確，根本上來說，自1894年以來，日本的總戰略是錯誤的，錯在過高地估計了自己那個民族的實力，被一次次的戰役性的勝利沖昏了頭腦，最後抄起了那件超出了自己能力頂限的任務，就是妄想打敗美國，從而導致滿盤皆輸。

筆者憂心，一些人好像是有兩個與之相仿但還是略輕的戰略性的錯誤判斷。他們好像覺得中國不一定需要盟邦，完全可以單獨崛起。他們好像覺得，中國的崛起不一定必須恪守和平，打一點小仗也無妨。

我的確可能是杞人憂天。我的確覺得：中國的崛起，需要盟友。中國的崛起，必須恪守和平道路。

東亞的基本情勢是，中國比任何鄰邦在體量上都大得多。中國一橫，人家就怕，就不敢跟過來，就算是勉強跟過來，也是口服心不服。要讓兄弟們心甘情願追隨（像加拿大追隨美國那樣），你可不是得寬宏大度嗎？

美國在國際上招人嫉恨，就是因為它自持強大，道理太長。中國不是一直誓言，要永不稱霸嗎？現在就要開始做出樣子來呀！

聽說過六尺巷的故事嗎？“千里修書只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誰見當年秦始皇？”

再要20-30年，中國就可以強大到不受任何威脅的地步。現在還不是呀！中國真的直到今天，都還沒有可以和西方全麵攤牌的本錢。遇事還是要妥協，甚至委曲求全的。

大好的和平崛起的局面不可丟失呀！所以，我支持吳大使的立場。

筆者覺得現在國內輿論場有一個很讓人不舒服的氣氛，就是只能說捧場話。我這回當的可是諍友，進的可是逆耳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