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偉論道】抗戰八十周年的另一種讀法：威懾與德行的平衡之道

歷史不是頌歌或悲情的複製，而是今日抉擇的底色。

浴血奮戰，不僅為國土，更為中國在世界秩序中贏得一席之地。

引言：八十年後的回望，不只是紀念

抗戰的勝利，是中華民族近代史上少有的轉折時刻。它不僅是軍事上的一次全面反攻，也是中國在世界舞台上的一次重新亮相。八十年過去，歷史的硝煙已經散去，但戰爭的邏輯、戰略的抉擇、文明的較量，並沒有因時間流逝而失效。
每到一個重要的紀念節點，我們總會重複那些熟悉的畫面——硝煙、廢墟、旗幟與歡呼。然而，如果紀念只是儀式，就可能失去它最寶貴的功能：讓我們在當下的世界中，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辨明前行的方向。
因此，這篇文章選擇跳出單純的頌歌與悲情，從古代“王道”與“霸道”的智慧出發，將抗戰的歷史意義與當代國際政治的複雜現實並置，探討在威懾與德行之間，中國應如何找到自己的戰略平衡。

一、從常規紀念到思想空地

八十年前，中國人民經過十四年的浴血奮戰，贏得了反法西斯戰爭東方主戰場的勝利。這段歷史，在中國的國家記憶中已經反覆紀念、深入人心。然而，每一次紀念往往陷入兩種慣常路徑：宏大敘事的英雄讚歌，或民族苦難的深情緬懷。
兩者都重要，但在它們之間，仍有一片少人踏足的思想空地——一種既不止於頌歌，也不滿足於悲情的視角。

在這個八十周年的時間節點，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去看——不僅回望那段血火歲月，更探究它在全球歷史、社會轉型與當代戰略中的延續性影響。尤其是從中國古代“王道”與“霸道”的思想傳統出發，反思抗戰勝利帶來的現實啟示：在今天的國際格局中，如何平衡武力與德行，如何在威懾與軟實力之間找到最穩妥的立足點。

補充視角：這種空地往往是政治敘事不願深耕的地帶，因為它會要求我們對自己的勝利進行冷靜剖析，而非單一慶賀。這並不是削弱榮譽，而是為了讓榮譽不被情緒綁架、讓歷史的價值在當下繼續生產力量。

二、中國戰場的全球戰略意義

中國戰場不僅是民族生死之戰，更是二戰格局中的關鍵支點。當盧溝橋的槍聲響起時，歐洲尚未爆發全面戰爭，太平洋也未燃起戰火。正是中國的長期抗戰，迫使日本陷入多線壓力，使其在進攻南洋與太平洋島鏈時不得不分兵，延緩了戰爭節奏。

這種牽製作用，為美英爭取了時間，也讓盟軍戰略從被動轉為逐步主動。此時的中國，雖然物質貧乏、裝備落後，但在戰略意義上發揮了不成比例的重要作用——它不僅守住了本土，還為全球反法西斯戰線維持了東方支撐點。

如果這一支點在1938年或1939年即告崩潰，太平洋戰局很可能出現完全不同的走向，美軍在珍珠港事件前後所面臨的壓力將成倍增加，甚至會改變戰爭的時間表。

歷史旁證：丘吉爾在戰後回憶錄中明確提到，中國的抗戰拖住了日本，從而使英軍在緬甸和馬來亞的戰線延緩崩潰。斯大林也在與蔣介石的通信中承認，中國的堅持減少了蘇聯在遠東的壓力。

三、王道與霸道：古典政治智慧的當代投影

中國自古有“王道”與“霸道”之說。王道重德，以仁義服人；霸道恃力，以威懾制人。春秋時的齊桓公、晉文公，以霸業稱雄；漢文景之治、唐太宗貞觀之治，則以德化贏得鄰國歸附。前者善用權謀、結盟制衡，短期內可迅速擴展勢力；後者注重教化與制度建設，能夠在較長時期維持穩定。

這兩種方式從不是彼此絕緣，而是在不同環境中相輔相成。抗戰的勝利，固然離不開戰場上的武力抗爭，但同樣依賴於道義感召——中國在戰時堅持“不割地、不賠款”，在國際上贏得了“東方堡壘”的聲譽。這種道義，不僅吸引了盟軍的支援，也為戰後中國爭取到五大國之一的席位奠定基礎。

回顧更長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明初永樂皇帝在北方威懾蒙古的同時，通過冊封、貿易與文化交流穩固邊疆；清初康熙帝既三征噶爾丹，亦籠絡蒙古諸部，使武力與安撫並行。這種“武在外、德在內”的策略，是古代中國在多民族格局中維持長期穩定的重要智慧，對今天的國際關係同樣適用。

四、現實政治的微妙平衡

現實的國際政治中，這種平衡極為微妙。軟弱會招致試探，過度擴張又常自吞苦果。若缺乏令潛在對手望而卻步的防衛力量，便可能陷於被動；但若將國力過度投入軍備，既會透支經濟，也會引發不信任，甚至激化衝突。威懾是必要的底線，但不能替代“德”的長線——刀劍可以立威，德行才能持久。

美國的經驗頗具警示意義。冷戰後，美國依然擁有壓倒性硬實力，但軟實力卻在消退。特朗普時期的“America First”削弱了盟友信任，使美國在多邊事務中失去道義高度。當信任與認同流失，再強的硬實力也難以發揮最大效力。

冷戰時期的蘇聯同樣如此——在軍事與意識形態擴張中忽視了經濟活力與制度吸引力，結果在硬實力未完全喪失時，已在軟實力的枯竭中土崩瓦解。對於當下的中國而言，如何在“一帶一路”等倡議中既維持必要的安全保障，又確保夥伴國真心認同，是王道與霸道結合能力的現實考題。

五、記憶政治的分岔與輿論場的差異

二戰後的德國與日本，在記憶政治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徑。德國通過制度化的反思和教育，逐漸重獲歐洲的接納與信任；日本的反思則斷續且有限，國內存在為侵略辯護的思潮，令鄰國長期存疑。這種差異，不僅塑造了各自的外交環境，也影響了地區安全格局。

在文化語境上，《辛德勒的名單》在全球範圍獲得認同，沒有人質疑它“散布恐懼和仇恨”。而《南京照相館》卻在國內輿論場仍有爭議。這種記憶不對稱的背後，是反思態度與傳播方式的不同。

延伸觀察：歐洲的反思成為共識的一部分，而東亞的記憶敘事，常與民族情緒、地緣利益、冷戰遺產交織。這提醒我們，在堅持歷史真相的同時，需要更加主動地在國際輿論場發聲，藉助多語種、多媒介、多渠道的文化與學術交流，讓歷史記憶在更廣範圍內形成共識，而不是僅在本國民眾的情感共振中循環。

六、當下的地緣熱點與王霸之道的運用

9·3紀念不僅是歷史儀式，也是外交舞台上的象徵性動作。將不同國家置於同一紀念場域，既是歷史敘事的交匯，也是現實關係的投射。

對兩岸而言，共同的抗戰記憶提供了一個短暫而真實的“共同場域”，雖不足以解決根本分歧，卻有助於為對話營造氣氛。俄烏戰爭的慘痛現實說明，熱戰的代價在今天依然巨大。大國競爭應儘量限定在可承受的文明範圍內——貿易、科技、文化、制度的較量，而非火與血的對撞。

任何國家若試圖通過軍事冒險換取短期優勢，最終都可能為此付出長期代價。對中國來說，這不僅是台灣問題上的警示，也適用於南海、東北亞等潛在衝突熱點。如果王道與霸道不能靈活切換、合理結合，就可能陷入被動——要麼失去威懾力，要麼失去國際信任，最終兩頭皆空。

七、從抗戰紀念到戰略自覺

紀念抗戰八十周年，不應只是情感的宣泄或儀式的重複，而應成為一次戰略的自我提醒與文明的自我審視。

德國的深刻反思使其重獲信任；日本的反思不足則留下長期裂痕。歷史教訓昭示我們：以德服人，勝於以力征服天下；以史為鏡，勝於以情緒主導未來。

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會在節奏與主題上押韻。今天的中國，當以對歷史的清醒理解和對現實的冷靜判斷，去塑造一個既有耐心又有智慧的對外策略——既守住威懾的底線，也延展德行的長線，讓紀念成為通向持久和平與穩定的起點，而不是新的衝突導火索。

歷史的長河中，每一代人都要面對屬於自己的大考，有的來自外部壓力，有的源於內部調整。抗戰八十周年既是一次回望，也是一次前瞻——它提醒我們，力量的積累需要時間，信譽的建立更需歲月沉澱；一時的勝利並不等於持久的安全，真正的安全來自兼顧防禦與互信的戰略耐力。

結語：讓紀念成為未來的籌碼

抗戰八十周年的紀念，不只是一次歷史的回顧，更應是一場戰略的演練。它要求我們在大國競爭的棋盤上，學會既守底線，又能布長局——既有刀劍在手的威懾，也有德行感召的力量。
歷史是一面鏡子，但鏡子並不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走。它只會提醒你，哪些路曾經通向輝煌，哪些路曾經滑向深淵。
如果說抗戰的勝利給了中國一次在國際秩序中立足的機會，那麼八十年後的今天，我們所面臨的，是另一場更複雜的較量——它沒有硝煙，卻同樣關乎生死存亡。真正的紀念，不在於高聲唱頌，而在於用歷史換取智慧、用智慧贏得未來。
當未來的紀念日到來時，我們希望後人能說：他們不僅記住了歷史，更把歷史當作籌碼，在風雲變幻的世界中，穩住了國家的方向與文明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