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可是人生大事。那事有多大?我媽說,當知識分子也不錯,他們有細糧證,每月多不少細糧呢!
我父母是工人,沒讀過多少書,當時恢復高考沒幾年,周圍上大學的人很少,還不知道考大學能有多少好處。我爸爸讀過幾年私塾,解放後進城考技術工人,文革前就已經是7級工匠,掙的錢並不比他同學少。那位同學(也是我爸的親戚)一直讀書,讀到去蘇聯留學,後在大學裡教書。我爸還嫌那位高才生懦弱,娶了個兇悍的南方女人,什麼事都聽老婆的。為此,農村親戚頗多怨言。
對於我學習他們給的指導,現在想來有些好笑。我媽小時候念過兩年書。山裡的女孩子書讀這些不少了。媽媽成績好,從未挨過老師的手板。她算賬很精明,什麼菜幾角幾分,幾斤幾兩應該多少錢,完全心算,一會兒就出結果,沒人能唬得了她。現在70多歲了,打麻將仍舊精細,從不丟張,總是贏多輸少。我勸我媽,打麻將別總贏人家,以後誰愛帶你玩?你又不缺錢,別人這點錢很心疼的(鄰居大多下崗了)。關於我學習,我媽常問我的話:考試考咋樣?有不會的沒?有。為什麼不會?老師講沒講?我如果說老師講了,她就問:老師講了為什麼不會?如果說沒講,她就問:老師沒講為什麼考?兩種結果我都無言以對。她的上學經歷就是只要老師講過的,她都會。我的天啊,小學二年級能和高中課程比嗎?
我爸更絕。他覺得學習靠毅力,應該頭懸梁,錐刺股。他怎樣也不理解我為什麼每天一定要九點多鐘就睡覺。我家住的房子是四樓的盡頭,可以看到三面房子的情況。他說,他發現只要家裡有高考學生的,關燈都很晚。XX家幾點關燈,XX家幾點關燈…… 我好不耐煩:我考大學,你考大學啊。每天早上,他都早起,不停地催我,看,LSHY都下樓看書了,你還在睡覺,你能不能學學人家的精神,看人家多有毅力。
說起這個LSHY,我就來氣。我爸幫我找個學習目標,怎樣也不能找他呀。他是我姐姐的同學,下過幾年鄉,恢復高考,考大學沒考上。沒考上就沒考上吧,可偏偏他班有個同學考上了。據說他倆從前都是班幹部(大概一個班長,一個支書),互不服氣。可如今人家考上了,他咽不下這口氣,一定要考上,結果年復一年,直到我都要高考了,他還在複習,而且必定每天早上到外面看書。我爸一提他,我就頂嘴:我幹嘛跟他比,我考上,他也未必能考上。我爸說,我是讓你學學他的精神。
LSHY這個呆子,一天存心靠較我。拿一道數學題(大概難倒了他好多天)給我,讓我做一做:哪天你做完再給我吧。轉身便走。我看了一眼題,哎,叫住他:我想應該是…… 我馬上把題解出來了,他看得目瞪口呆。大概他想,居然撞到這小妞槍口上了,碰巧她會這種題。
高考前,LSHY無限關懷地問我:能考上不?我聳聳肩:試試唄,誰知道!發榜,他又名落孫山(這是他最後一年考試,當時的政策是超過25歲就不能再考了)。他問我:你考多少分?我告訴了他。這麼多分?我看到一雙瞪大了的眼睛。你想報哪所學校?北大。能錄取嗎?聽天由命唄。大學放假回家,又碰上這位老哥:怎麼樣?能跟上不?我回家跟我姐姐喊,你同學怎麼這樣,以為人家都跟他似的。考前問人家能考上不,考完了問能錄取不,上了學問人家能跟上不?(當時有些不屑,現在還是蠻同情他的。)
我考上了,我媽有點遺憾。她剛巧退休,那時孩子就業可以頂替父母的名額:白瞎了國營指標,別人家想得都得不到呢。姑娘畢業,本來正好,卻上大學了。我爸畢竟文化多:國營算啥,我女兒考大學進京了。這在過去,考到省里是舉人,范進多大歲數才中舉,都樂瘋了。我女兒怎麼也算是進士。我們家也要改改門風了。下一代我們老C家也要成為“書香門第”——這老爺子才子佳人的書看多了。最令我氣結的是最後一句話:要是我兒子考上北大麼,那還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