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爸爸講了一個故事。說有個人整天吹他喝酒吃肉。這一天,他還在醉醺醺滿嘴油花花吹噓的時候,他兒子跑過來:爸爸,爸爸,你擦嘴的肉皮被貓叼走了。那怎麼還不快去追!媽媽已經追去了……
我敢說,故事中說大話,吹牛皮的那個人一定是東北人。往好了說,東北人豪爽、仗義,即使兜里剩不了幾文錢,朋友來了照樣喝酒吃肉;往壞了說,東北人粗魯,不拘小節,點火就着,還愛吹牛,愛顯擺,沒什麼心眼。
我是東北人,習慣了東北人的習性。出門在外,看到南方人(除了東北人之外的人)在公車上沒完沒了地吵,我就煩躁的很。很想勸他們一句:是爺們,就下車打架算了。東北人請吃飯,一定是大盤子大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東北人待客的寫照。記得去南京,吃飯的時候先上來一些小圍碟,碟子的數量不少,可一個碟里只有一點熏魚,一點豆豆……. 那麼一口東西,根本沒法下筷,你一筷子下去了,別人就吃不着了。心裡暗罵:小氣。和同事出差去杭州游西湖,記不得是“天外天”還是“樓外樓”,反正一個大門臉酒樓,點了三個菜:西湖醋魚,糯米藕,東坡肉。服務員說兩人不夠吃,我不信。在東北也有杭邦菜,兩個人三個菜,根本吃不掉。結果,菜上來,我和同事傻了眼:一條小魚從中片開鋪了盤底兒,糯米藕平擺了一層,東坡肉只有一塊!
要說東北人的粗豪之氣那可是祖傳之性。東北,俗稱關外,或關東。出了三海關就到了東北境地。從前地廣人稀,人口以少數民族為主,遊獵民族的彪悍習性長期如此。東北的漢族,多來自山東一帶。逢天災人禍,山東地區的民眾成幫結隊逃難闖關東。關外大片待開墾的黑土地,救活了山東鄉民,從此紮根在關外。從前填表時要填籍貫,填東北的,十有八九是滿人後裔,只不過後來改了漢姓;填山東的,就是漢族。
漢族人來到東北,開荒種地。東北平原的黑土地土質肥沃,而且地廣人稀。耕種方式便是廣種廣收,不像南方那麼精耕細作。所以,東北的漢人也沒有南方人那麼精細,不會琢磨一畝地怎樣能多打一點糧。想多點糧,多種點地就是了。糧多了,也不會嘰嘰你占了我便宜,我讓你吃虧了的。那時畢竟還可以狩獵,無論是狩獵成果,還是殺豬宰羊,都不可能存放太久,所以廣邀鄉里鄉親,大鍋煮肉,大碗喝酒。東北天寒,莊稼只種一季,秋收後,基本就沒有農活了。冬天更躲在家裡,這叫“貓冬”。喝酒吹牛大擺龍門陣,今天張家殺豬,明天李家宰牛,扭秧歌,踩高蹺,唱二人轉,熱熱鬧鬧過一冬。
南方人口稠密,文化發達。人多,耕地相對少,人們自然就考慮讓有限的地力,產出更大的價值。多從小處着眼(實際上大處已經沒法再考慮了),精工出細活,讓有限的資源獲得更多的收益。地少人多,其他如手工業商業也就相應發達起來了。那份精細和心機就遠非東北人所能想象的了。
東北人實惠,心眼好。小時候,弟弟在外面跑上樓:媽媽,樓下來要飯的了,說是關里發大水了。媽媽趕緊盛了一大二碗麵條(那時麵條對我們來說可是好東西),快給送下去。一會兒弟弟拎着空碗上來了,媽媽他們的碗都破了。媽媽又說,那還把碗拿回來幹啥,再下去一趟吧。我當時很革命:新社會怎麼會有人吃不上飯呢?媽媽說,你懂啥。從前你姥姥遇到要飯的,還會留在家裡住兩天。有一次,要飯的上樓來了。要了吃的,又跟我媽要穿的。那時,買衣服買布都要布票,我們也不寬裕,看媽媽給了褲子,又把我的花襖罩給人家了。過後,我跟媽媽說,你把我衣服給人了,我冬天拿什麼套棉襖。媽媽說,你沒看見人家衣服褲子都破了?大了,我也繼承了媽媽的好心眼,在市場看見要飯的,就塞給賣饅頭的兩塊錢,給他拿幾個饅頭包子吧。有一次,一個中年男子領着一男孩子叫住了我:大妹子,去滑翔小區怎麼走?哇,挺遠的,在另一個區。我詳細告訴人家怎麼坐車換車。緊接着人家又說,大妹子,我們是去滑翔投靠親戚,可口袋裡沒有坐車的錢了,你能不能給兩塊錢。我一想,誰沒難處啊?從口袋裡摸出錢來,可人家又可憐兮兮地說,大妹子,這孩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我只好把手裡的錢都給了。可不出兩天,又有人打聽怎麼去滑翔小區,只不過換了個女人帶孩子,接下來的台詞一摸一樣……
人們常說,東北人好相處,你對他好,他就為你掏心掏肺,兩肋插刀;但你要為小事和他算計,他可能上來就給你兩拳,這也讓南方人受不了。以前出差,火車上遇到業務員瞎聊。他說,東北人的生意好做。講價爽快,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不磨嘰。哪怕他跟你要回扣,都是明碼實價,可南方人就不同,價一點一點往下講,講了還不告訴你成不成,要好處還不明說,不知多少能打點好。我想怪不得業務員多是南方人,這活,東北人根本幹不了。
南方女人,水靈,秀氣,心思縝密。柔柔的讓男人難割難捨,可那份心思男人就沒法猜得透:今天又為啥難過了?搞了半天也不知道為啥抹眼淚。東北女人也有男人的豪氣和爽快,不順心,吵一架。男人氣急了,也會輪起巴掌。看姐姐(妹妹)哭啼啼跑回娘家,小舅子大舅子就會拎起棒子找上門來。風波過後,一家人還是一家人。東北女人平日裝扮也沒有南方女人那麼時尚,要麼素面朝天,要麼濃妝艷抹,缺少南方女人的細膩和靈氣。
如今,交通發達,資訊發達,商業發達了,地域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民風也日趨多樣化。所以東北人也有細膩些的了,南方人也有豪爽的了,不能一概而論。雖然,我家飲食早就不像東北的大鍋燉菜,但回到東北,那香噴噴,熱乎乎的“殺豬菜”,還是會讓我這個地道的東北人大快朵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