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中的胡子
万湖小舟
随着岁月的的消磨,很多事都淡忘了。可是胡子我却没有忘却。由此写下了这似水流年的记忆。
九年前一位老同事曾给我打电话“你人都到了上海也不来苏州看看我,却执意在上海看胡子。可以理解,胡子是你的恩人”。
胡子是过去研究所的老同事们对老所长的戏称。胡子的年龄和我母亲相当,属于我们的长辈。所以那时我们小年青当面尊称他,背后才敢跟老同事一样叫他胡子。
胡子是我的"恩人",从何说起?
八十年代中期形式比人强,我迫切的感到应该离开研究所去深造,去闯荡世界,去”重新做人”。
研究所八位年轻的科研人员向所里申请报考研究生。那时报考研究生要所在单位同意,要持所里的介绍信去研究生招生办公室报名。
当时我在外地一家工厂住厂搞样机试制,一边工作,一边利用业余时间紧张地准备着考试。一天一位同事给我来电话,"你快回所里看看吧,八个人的申请,除了你都批了,不知什么原因"。
那天我心急火燎地从外地赶回了研究所。记得已是傍晚,我敲响了所长家的门。胡子和夫人钱师傅把我让进屋。“我就知道你要来”,胡子说道。“小舟还没吃饭吧,快进来,我给你下碗面”,钱师傅笑容可掬和蔼地对我说到。
钱师傅是所里的描图员。那时计算机,AutoCAD制图软件和打印机在中国还没有普及。一套工程图纸要经过设计人员在制图纸上画白图,描图员在描图纸上描图,最后经过晒图机晒图得到蓝图。工厂凭蓝图加工。
钱师傅虽然做描图,但经验丰富。描图过程中也能发现设计图纸的一些错误和不规范的地方。我刚大学毕业,图纸设计总会有些不周到。钱师傅常常微笑着来询问这里或那里尺寸标注和画法是不是规范,为何和一些老同志的惯用法不一样。我有时修改,有时解释。所以和钱师傅很熟。
还听所里一些老同志给我们小年青讲过钱师傅和胡子的浪漫故事。钱师傅年青的时候是个大美女,胡子年青时在大学里是校学生会主席,团委书记,加上又是高干子弟,学校是准备留校提干使用的。
那个年代政治挂帅。当学校知道他和钱师傅恋爱时,却找他谈话,要他中断和钱师傅的恋爱关系。学校说钱师傅家里政治条件不好,社会关系复杂,和她谈恋爱会影响胡子的政治前程。胡子不同意,执意要和钱师傅继续恋爱。学校说,两种选择1)中断恋爱关系,今后政治前途看好;2)继续恋爱,将发配到边远地区去,政治前途从此黯淡。胡子"爱美人不爱江山"依然选择了钱师傅。
胡子后来真的政治上没有太大的发展,也就在所长位置上退了休。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胡子收获了爱情。他和钱师傅恩爱一生,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现在两个女儿和女婿在国内发展都非常有出息,令人刮目相看。这是后话。
所以我知道胡子是个性情中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要到他家里去和他谈谈。
我一边吃着所长家的面,一边要胡子给个说法为何所里不同意我报考研究生。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要给那时的干群关系,以及胡子的工作作风点个赞。
胡子不紧不慢地说,所里学术委员会讨论了。主要有两点:
1)工作走不开,所里需要你。 2)个别老同志反映你有些骄傲,不尊重老同志。
对于第一个理由我问为何别人工作能走开,我的工作就走不开?胡子说“所里评估了就你考取的可能性比较大”。
对于第二个理由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里有不少是六十年代初交大和其它院校毕业的老大学生,他/她们都是我的老学长和老学姐,对他/她们我一直是很尊敬的,哪敢在学长,学姐面前摆谱? 难道是那件事?我回忆起和孟工在技术问题上有一次小争执。
我大学快毕业时学专业课"工差与配合"。讲课老师是全国工差配合的专家,正在制定新的国家标准。过去中国的机械加工工差配合标准是参考前苏联的,新国标参考了国际标准。我们的老师又是制定这个新国标的专家组的组长。所以他给我们讲的基本上都是新国标,因为旧国标马上就要被新国标取代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专业的那届交大学生可能是全国最先学习和了解工差与配合新国标标注法的。
我到研究所工作时,全国新旧国标在过渡期,混合在使用。我画的图纸都采用了新的国标工差标注法。孟工是湖北人,1948年的大学毕业生,学的是兵器专业。在台湾工作过一段时间,技术能力很强。属于专家级的。由于解放前夕从台湾返回大陆,一直背着特嫌的包袱,不受重用。改革开放初期才提拔为所里的总工。我们设计的图纸都由他审图。
他审图有个特点,爱用粗铅笔在你的图纸上圈圈点点,使我们修改时很不方便。那天他将我的图纸退回来,上面画了很多圈,注明我的新工差标注法全是错误,要求重新标注。我给他说那是新国标,新标注法。那时我还年青不知道说话注意方式。我可能只顾辩解自己的方法是对的,是新标准,就没有考虑到社会上还没有全面普及新国标,孟老总还没有得到新国标的信息。见孟老总如梦方醒,我还有几分得意。其实孟工对我还是很关爱的,在工作上时常表扬我,也喜欢和我讨论问题。那天我可能说话没深浅,让孟老总脸上有些没挂住。
我给胡子说如果不尊重老同志是为这件事,我愿意向孟工道歉说明情况,一点都没有不尊重老同志的意图。同时我也将自己的一些个人情况向胡子做了说明,认为与公,与私我都应该报考研究生。最后胡子说,他会去和所里学术委员会的个别成员做工作,让我不要闹情绪,影响工作和复习备考。
在胡子的通融下终于所里给我开了介绍信,同意我报考研究生。说来也怪,那一年所里八个人报考,还真就我一个人考取了,离开了研究所。
为了这件事我一直心存感激。没有胡子的仗义执言,我个人的人生就要改写了。所以出国多年后那年到上海,我执意要去看看胡子所长和钱师傅,向他们问好。
上海一别又九年过去了,我常常在想他们现在好吗? 想什么就来什么,前段时间有老同事转来小青的微信名片(小青是胡子的大女儿),说小青让我加她微信方便联系。
互加微信不久小青就打来视频电话,互道平安后,小青把镜头交给了她的父亲胡子所长。视频中他还是那样健康和健谈。交谈中我一直没有看到钱师傅,我问了句钱师傅好吗? 胡子一下红了眼睛,告诉我那天刚好是钱师傅3周年的忌日。让我们都伤感了一阵。我给小青说好好照顾好你爸爸,小青笑着对我说,你问问他,他最得意的就是我和丹丹对他好。我看到胡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打完电话后,想起同事说胡子是我的"恩人",就给小青发了个微信“给你讲个故事,你爸爸,妈妈可能都不记得了......”。小青当然更不知道。我大学毕业在研究所工作时,她和她妹妹丹丹还在外地爷爷奶奶家上中小学,只在假期来研究所看望父母,有时到各科室串串门,她们那时还是孩子,哪里知道所里大人的事。
其实"恩人"之说是同事的玩笑话。我视胡子是可以交心的老领导,是扶持和爱护青年人的好所长。望胡子多保重,下次回国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