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国际留学生给我行大礼 文/万湖小舟
前年一门课中期考试结束后，一位国际留学生来到我办公室，希望阅读一下他的考卷。他的分数58分，离我们专业及格的要求60分差了2分。
我和他一起重新审阅了他的考卷，他承认他做得不理想。强调由于半工半读，没有太多的时间花在学习上，缺了不少课。所以很多题目没有做对，或者不会做。而且他还给我看了一段视频，那是一天晚上他在一家公司值夜班，碰上街头混混的情况。他说他晚上几乎都在工作，所以中期考试没有考好。希望我理解他的特殊情况让他及格。
的确，我们的学生无论是当地学生，还是国际留学生一边读书一边工作的情况很普遍，自己资助自己上大学。尤其来自南亚的国际学生，从父母身上得到全额资助出来留学的很少。在这一点上中国大学生衣食住行，上大学几乎父母全包。一方面体现了中国父母望子成龙，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孩子的一面，另一方面让不少中国大学生不了解社会，脱离社会，少了一些自强自立的精神，很多没能体谅父母的辛劳。在这一点上，中国学生与一些国家的学生确实呈现出不同的成长路径，各有利弊。适度的自立精神，对任何年轻人都是有益的。据说现在国内的大学生校外兼职的也不少，让人感到观念随着时代的变迁在变化。
教授对学生差一分或两分及格，如何处理? 实际上，同一份考卷由不同教授来判，也可能出现一两分的差异。因为评分标准并不是机械的。当教授认为学生对这道题目理解正确，解题步骤也合理，只是有笔误，或运算错误，扣分就比较少，如果教授认为学生对这道题目基本没有理解，扣分就比较多。这取决于教授对学生的解题步骤的理解。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学校给予教授有一定的自主权，视学生的情况，或重新判卷圆整一分或两分让其及格，或让其做一些额外的功课让其通过；或维持不及格的分数，让其补考。主要看学生的作业，出勤和学习态度等情况来决定是不是可以圆整这一两分。
看到这位国际留学生作业和学习态度都还好，在上课出勤方面，他解释说自己必须工作才能支持学业。我心里有些为他不忍，于是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又把他的考卷对照评分标准仔细看了几遍。有些地方属于教授主观判定，可扣，可不扣，就少扣。这样给他找出两分，让他及格了。但我告诫他，要平衡自己工作和学习的时间，不要因工作耽误了学习。毕竟你来加国的目的是求学，是希望今后成为一名工程师，而不是做一般体力工作者。
这位国际留学生看到我让他及格了，在我的办公室给我行了一个他们民族的大礼。只见他屈身低头， 深鞠躬，将上半身大幅度弯下， 用右手触摸我的脚尖， 触碰完我的脚后，他迅速用同一只手触摸自己的前额。这种动作持续了几次才停止。
在他行大礼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鼓励他在期中考试之后改善课堂参与度，认真听讲，期末考试时争取获得好成绩。我还要他向来自他们同一个国家的其他留学生学习。其中一位同学Y在我教授的数值计算方法的课程考试中得过99分。我曾给全班的同学发过一个邮件，要全班同学向这位国际留学生Y学习。
谁知期中考试以后这位国际留学生几乎就不在班上露面了。出勤率比上半学期还差。期末考试他只得了48分。加上作业和课题作业他的这门课的最后成绩只有52分。
他给我发来一封邮件，紧急要求见我。在办公室我让他看了他自己的考卷，很多题目都是空白，根本就不会做。我说你旷那么多课，又不自己自学，如何会做这些题目。他仍然希望我帮助他，让他过关。这次我生气了，我说你现在这个总分都不够补考的资格(我们专业要求的补考门槛成绩是57分)，而且你总分差8分, 意味着期末考试你至少要达到68分才能及格。我完全不可能在你的期末考卷上给你添加20分。要这么做，就属于学术作假。我说你必须重修这门课。
他非常失望地给我说，如果这门课不及格。他就不能延长签证，必须回国了。让我体谅他的困难。我说你这种情况可以给学校反映，并给了他我们专业协调员(Program Coordinator)的联系信息，我让他去找这位教授，看看学校可不可以帮他留下来。
我也私下与协调员沟通，希望看看是否能帮助他。但我得到的反馈是按学校学生管理的规章制度办事。这位国际留学生此后就从我们专业消失了。也许回国了，也许在学生签证到期前在加国继续做工。我有些为这位国际留学生感到遗憾。
有一天我去保养我的汽车。车行的老板和这位国际留学生来自同一个国家。我问这位老板，这位留学生给我行的这个礼是什么意思? 这位老板很惊讶，他说这是我们民族行的最大的礼，表达了几层意思： 1）智慧与经验： 按照我们民族的文化，长者的脚蕴含着其一生的知识、经验和智慧。他摸你的脚尖就是对你的智慧和经验表示尊重。 2）祈求祝福： 他通过此举希望得到长者的庇佑和祝福。 3）谦卑与敬畏： 这是一种将自身置于对方之下的表现，体现了极大的谦卑。
老板问我，你对他做了什么好事。我给他讲了这位留学生的故事。谁知这位老板给我说，教授，今后你千万不要对来自我们这个国家的留学生手软，不及格，就是不及格，让他们回家。他们大多数来这里不是读书，是做工。车行老板的反应让我意外。他以一种笼统的方式评价自己族裔的年轻人。我理解那是他基于自身经历的感慨，但我也清楚，任何群体内部都存在巨大的差异。
有人以留学为名来到海外主要是为了工作，也有人真正勤工俭学，寒窗苦读，成绩优异。作为教师，最公平也最人性化的，是在坚守底线的前提下，尽力扶持那些真心求学、想改变命运的孩子。
听同一个群体内部的人彼此抱怨，我也觉得耳熟。曾何几时，很多当地的中国人也抱怨来自中国的新移民太多，要加国政府限制其流入。不过这几年中国新移民流入的不多，反向回流的到不少，时代不同了。很多发展中国家的人们正在经历中国人改革开放初期蜂拥去海外打工赚钱的过程。
教育现场经常是社会变迁的前沿。一个学生的命运起伏，折射的往往不仅是个人选择，也是一整个时代的流动。而教师在其中看到的，常常是一个个年轻人命运的分岔口。
(贾迈艿 'Gemini' 制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