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別塔下看“繡花鞋”:莫言獲獎與中西審美 文/萬湖小舟
我一直在想,在巴別塔下,上帝把各族人民的語言變得不同時,完整地理解不同民族語言所表達的意思就有很大的挑戰性。這反應在政治,經濟,文學,哲學等等各個方面。
在文學上有諾貝爾獎,那些諾獎的西方評審委員們,如何理解東方的文學作品,並做出評判? 語言翻譯是一個重要環節。
很多人都認為在當下的中國,有很多作家比莫言優秀。可是為啥他們沒有得獎呢? 有人說是老莫的作品迎合了西方老爺的胃口。我覺得有一個重要原因是: 莫言得獎,翻譯有功。
除了翻譯,中西方文化和歷史的重大差別,亦使得各自的審美觀有所不同,有時還大相徑庭,彼此難以理解。記得小時候父親教我讀文言文,那是一本他從我祖父的書櫃裡拿出來,紙都有些發黃的書。豎排的字體上記錄了一次西方舉辦博覽會,中國人的物品也送去參展。觀眾看完西方的精緻物品後,又來看中國的物品,那是一雙小巧玲瓏的小腳女人的繡花鞋。書中這樣記載洋人看到這雙鞋的反應:"西人為之捧腹"。我當時不解,中國地大物博沒有其它物品送展嗎?
當時那雙考究的繡花鞋,中國人定然是認為美的,它讓女子走起路來婀娜多姿,而不是後來那種“英姿颯爽五尺槍”、讓男人也汗顏的鐵姑娘形象;對此,西方人看到的卻是對自由生長的禁錮,是婦女走路時的蹣跚與痛苦,西人因之感覺丑。 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前,中國社會中某些關於女性的審美確實呈現出一種局部化、被規訓化,甚至帶有病態意味的精緻。 啟蒙運動之後的西方美學普遍強調主體自由、自然性與身心健康,這些理念構成了現代西方審美的核心價值之一。 這就是巴別塔下看繡花鞋的審美差異。隨着社會的進步,中西方在審美上有不少共同點。比如,現代的中國人也對小腳繡花鞋嗤之以鼻。但由於文化和歷史的不同,中西方的審美差異仍然存在。在莫言的文學作品上就是一例。不少西人叫好,更多國人不以為然。
文學作品要送展世界,需要大量地翻譯中國的優秀文學作品。單一化了,別人了解中國就成了那雙小腳女人的繡花鞋。我們中國人翻譯外國文學引入中國的多;翻譯中國文學,介紹給西方的少。也就是搞"外譯中"的多,做"中譯外"的少。
我的中學時代記得有很多翻譯過來的外國文學作品,比如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復活》;雨果的《悲慘世界》;巴爾扎克的《貝姨》等等。那時覺得外國作品的語言很優美,特別是法國作家的作品,隨便翻一頁都能找到金句。 看這樣的作品多了,中學的語文老師曾在我的作文下面寫了一個批評的評語,大意是: 我受歐羅巴文學的影響,那樣的文風並不適合於寫出當時的大批判,歐陽海之歌,文革中向知青榜樣邢燕子學習的文章。
以後慢慢明白了,那些外國文學的語言,體裁和風格也有翻譯家自己的身影。著名中國翻譯家林少華(因其翻譯了日本文學家村上春樹的眾多作品而聞名中國大陸)這樣評論到: “文學翻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既能成全一個作家,也能毀掉一個作家。文學翻譯的特殊性在於,它既關乎譯者包括母語和外語在內的語言功力,更在於譯者的文學悟性和藝術感性,能否準確傳達文學作品語言背後微妙的藝術信息,從而再現原作的神韻和意境”。
翻譯界常說的"信,達,雅"。信: 忠實原文,達: 通順明了,雅: 簡明優雅。雅更體現了翻譯家自己的文學素養,是翻譯家的一種創作。
當老一輩的翻譯家,如傅雷等凋謝後,新生代的翻譯家鮮為人知。把中國的文學作品介紹給西方的很少。翻譯莫言作品的好像都是海外的漢學家。海外的漢學家或翻譯家雖然精通兩種語言,但也受到一定的局限,重要的是不一定有和中國大眾對中國文學鑑賞的共同取向。我想這可能也是一些優秀的中國作家的作品沒有被介紹給西方讀者的原因之一。
葛浩文先生是翻譯莫言作品的美國漢學家,對莫言獲獎,舉足輕重。葛浩文的翻譯不僅僅是翻譯,更是“刪改和潤色”。葛浩文自己也承認,為了適應西方讀者的閱讀習慣,他對莫言臃腫、重複的語言進行了大量修剪,甚至調整了敘事結構。有人戲稱“莫言寫了草稿,葛浩文完成了定稿”。當然也有人認為: 這種觀點抹殺了莫言本人的天才。翻譯再好,如果沒有莫言那澎湃的想象力、民間語言的生命力和宏大的敘事結構,葛浩文也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諾貝爾獎看重的是文學本質,而不是單純的英語流暢。但無論如何,從這裡也看到翻譯家對中國文學作品輸出到西方,他們的翻譯以及再創作至關重要。
葛浩文說比起同時代的中國作家,莫言更富 “歷史感”。他認為莫言無論寫哪個時期的題材,拿捏歷史的角度都能夠做到得心應手,總是盡力去探求漢語表達的極致,並且擅於調動各種感觀。
看了葛浩文先生的評論,我回憶我怎麼沒讀過莫言的作品。回憶中我找來莫言的一部作品讀過,但讀了幾頁,沒能繼續讀下去。覺得他用的語言不是我的所愛;他的小說標題"豐乳肥臀"也讓我皺眉。
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那些被視為落後、粗礪、魔幻的鄉村現實,西方人看起來是不是像一雙小腳女人的繡花鞋?觀察到的是奇葩,不可思議,還有一些歷史感和衝擊力,以為是中國社會的普遍性。 而中國大眾認為: 莫言的作品聚焦於中國的落後、愚昧、性、苦難和黑暗面,這滿足了西方對東方(尤其是社會主義中國)的刻板印象和審丑心理。 一些支持莫言的人卻認為: 文學不是宣傳畫,真正的文學必須直面人性的複雜和歷史的陣痛。莫言寫的是高密東北鄉的中國故事,是對底層悲歡的悲憫,而非為了獲獎去定製作品。
葛浩文先生說莫言更富“歷史感”,我想正因為這種"歷史感",對海外的漢學家有很大的吸引力,對我們經歷過洗禮的這一代,少了些新鮮感。
試想在歷史感下: 當你拉着大糞的馬車走在路上,行人向你投來厭惡的一瞥,掩鼻躲閃的時候;
當你聽到隊裡一些朦朧少年欺負住在草甸下方洞穴里的盲流少女,想去試男女初情的時候;
當你看見隊裡豌豆跺不幸起火危及全隊村民一年的糧食,那個頭上還包着紗布,卻衝鋒在前,拼命救火的隊裡被管制的"四類份子"時候;
當你作為民工走出帳篷,拿上鐵掀邁着疲乏的步子,去修建公社的水電站時候;
當你風餐露宿,趕着牛車,聽着狼嚎,月光下去拾牛糞的時候;
當你聽着過去的男女青年朋友在車間裡赤身裸體故事的時候;
當你在法蘭克福機場上空看到高速公路上的車流的時候;
當你俯視美國死亡谷谷底的時候;
當你看到故鄉平地起高樓的時候;
當你看到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的時候;
當你看到五星紅旗插上月球的時候;
.....。
還有什麼作品能夠奏出使你心動的交響曲? 
美國漢學家: Howard Goldblatt (葛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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