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里無鹽水一般:牧區往事》 文/萬湖小舟
我在青海牧區插隊的時候見到鄉親們喝茶和內地人不一樣,沒有那麼斯文,有些彪悍。把一塊像長方體的茶磚敲裂,用力掰一塊下來放入鐵壺裡煮,同時往水壺裡放入羊奶或牛奶,以及像冰塊一樣的鹽。這是我當時從來沒有喝過的茶。後來知道那叫奶茶。
青海省地處高寒地區,不出產茶葉。那些茶葉都是從外省運進來的。但放入的羊奶、牛奶、鹽,尤其是泉水,都是當地的產品。牛奶和羊奶來自鄉親們自家養的奶牛或奶羊,新鮮,味道純真。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州烏蘭縣有一個茶卡鹽湖。“茶卡”是藏語,意即鹽池的意思。茶卡鹽湖盛產大青鹽。老鄉放入的鹽就是茶卡鹽湖產的鹽。當地人把它稱為“大青鹽”,是因為它是結晶後未經細加工的礦鹽,色澤發青,剔透如冰。
那時牧區沒有自來水,好在我插隊的鄉村坐落在河谷上邊和廣袤的草甸旁,那裡有很多的清泉。鄉親們就是接那裡的泉水生活和煮茶。
鄉親們用牛車一桶一桶的把泉水拉回家。知青就用擔子挑,從下方草甸的泉眼處挑上坡,挑到河谷岸上的知青的家裡,倒入水缸里。夏天挑水容易,冬天有冰雪時路滑,上下坡挑水有些困難。但水是生命的源泉,是茶的主體,必須挑上來。夏天的清冽與冬天的戰戰兢兢,其實是知青生活的一種縮影。
牧區盛產牛羊肉。青海牧區有一道大餐是手抓羊肉。鄉親們宰了羊,燉上一鍋,從鍋里撈上來,用手抓着吃,簡稱手抓。每當吃手抓時,老鄉們煮的茶就派上大用場。據說那樣製作的茶水對吃了牛羊肉的人來講有好處。利於清腸。看過一個報道,說當時西洋人也很喜歡中國的茶葉,據說也是利於西洋人肉吃多了,便於清腸。不知有沒有根據。
剛去牧區,看到當地的鄉親們在婚宴上大口吃肉,大杯喝茶,大碗喝酒,猜拳行令,對我從內地城市長大的小青年來說都充滿了傳奇。
那時物質生活沒有現在這樣豐富,吃一頓手抓一般都是逢年過節。但鄉親們的奶茶卻是天天煮,天天喝。
我們知青也煮茶,但知青的茶沒有牛奶或羊奶,也不放鹽。就是普通的伏茶。
去田裡出工勞動時,大家都帶茶和食品。鄉親們一般不喜歡我們知青的茶,說太淡。我喜歡老鄉煮的茶,新鮮的牛羊奶和伏茶混合在一起很有特色,也很好喝,味香。尤其在青海那種高寒地區,這種茶可能屬於熱性。茉莉花茶性寒,在青海高寒地區並不受歡迎。不過有些老鄉往茶里放的鹽有些重時,我不喜歡。我常問他們為何茶里要放鹽,他們說:茶里無鹽,水一般。我理解鹽對當時的牧區勞動力來說,不僅是調味,更是補充體力的必需品。這種“重口味”背後其實是繁重的體力勞動支撐。前幾年看健康報有一個報道,說青海牧區很多人患高血壓,推斷跟長期喝帶鹽的茶有關。
去老鄉家做客,通常就是吃麵餅與喝茶。在田間休息時,更是老鄉們喝茶的時候。午餐時,有條件好一些的鄉親們不僅帶有自己煮的奶茶,還帶有他們自己做的箜鍋。用一個特殊的小密封的小鍋把揉好的發麵放進去,在火堆里烤。這樣出來的麵餅稱為箜鍋。箜鍋香脆好吃。可是我們知青帶的食品就相形見絀。我在川西平原長大,做麵食不是強項。剛去牧區我自己做飯時,初期蒸的饅頭,不是鹼放多了,饅頭是草綠色的,要麼鹼放少了,饅頭吃起來是酸的。每當這時,老鄉們對我都很好,常常分享他們的食品和茶水給我。
田間歇息喝茶時,也是鄉親們娛樂的時候。一天農活後的休息時分,村里一位漂亮潑辣的小媳婦向我招手,要我到她們媳婦堆里去。我走過去問:有啥事?她面含微笑,眼神裡帶着點狡黠,還朝旁邊的媳婦們瞟了一眼,說:你成天學我們的青海民歌,我給你教一首。只聽她唱到: 山花的草帽留飄帶, 恐怕南山的雨來。 這兩句我學過,會唱,跟着她唱。知道下兩句是: 丫頭大了人人愛, 恐怕婆家叻娶來。 可她教我的不是這兩句。她唱到: 你窗戶上莫覽,門裡進來, 你尕妹的懷裡睡來。
我當時不過十幾歲,哪敢唱這兩句。一時愣在了那裡。那一堆的小媳婦見狀笑的前仰後合。
這種青海民歌“花兒與少年”在那個年代不僅僅是交友和調情,更是高寒艱苦生活中難得的一種色彩和慰藉。
笑完了,她們也忙着給我倒茶,拿她們做的食品招待我們這些知青。
和年輕的男性鄉親們喝茶期間,也有娛樂。有一次玩青海式的摔跤。村裡的一位常常教我干農活的男社員硬邀請我來摔跤。我知道他力量很大,我哪是他的對手。一再推辭。可鄉親們盛情難卻,尤其是那一堆小媳婦鼓動着我應戰這位大力士。
只見他虎背熊腰,挽了挽袖子,抓着我的褲帶幾乎都要把我提起來,雙腳都快離開地面了。我想和他拼力氣,拼不過,摔跤需要技巧。當他把我舉起又放下,並再次發力時,我順着他發力的方向腳下一個小絆,順勢一拉,大力士就從他發力的方向摔倒了。社員們一陣喝采。他很有風度的站起來說:“你這尕娃厲害啊,請你喝茶。”
就這樣一邊喝茶玩耍, 一邊勞動,跟鄉親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一些上年歲的鄉親們常常對我說:你別走了,就在我們村娶個尕媳婦,有人伺候着,在這裡安家落戶,多好啊!
這句話讓我半夜在生產隊的麥場守場時,望着天上的三星,常常回味着,思考着:路在何方?
以後我離開了牧區,又喝上城裡的茶時,印證了鄉親們說的話,茶里無鹽,水一般。我還不習慣了。可見習慣、愛好、娛樂、喝茶等等都離不開環境和生活。
---- 幾十年過去後,有一年小妹,弟弟和弟妹開車陪我回牧區去看望鄉親們,才知道和我摔跤的大力士,還有過去熟知的一些小媳婦們都早早過世了。讓我深感那時鄉親們牧區生活缺醫少藥,勞動強度大,為生活付出太多。一些鄉親們聽說我回來了,都來看我。回憶過去一起摸爬滾打的日子。還帶我去看那時我搞沼氣池的舊址,深感滄海桑田。我當時沒有帶太多的禮物,只好把隨身帶的一些人民幣,送給過去一起勞動的鄉親們。一人送了100元人民幣 --- 禮輕人意重。
生產隊長也過世了。那時他對我特別關照。沒有房子時,他讓我暫時住他家。常來問寒問暖,並給我解釋當地的風俗習慣。後來隊長專門派人把隊裡馬廄旁邊牧馬人看護馬群和牛羊的房子收拾出來,讓我們知青住。所以我特意找到已經搬遷了的隊長遺孀,送去了身上剩下的所有500元人民幣。謝謝他們過去對我的照料。
現在很多鄉親們日子都過得很好了:不少人到外地開了飯館,做起了生意,賺了錢在城裡買了房子,有了自己的私家車。讓我感到非常欣慰。
舊地重遊,我再次喝到了鄉親們煮的奶茶。在那氤氳的茶氣里,似乎又響起了當年的摔跤聲和那串銀鈴般的笑聲。熱氣騰騰的茶水飄着香味,也飄着說不完的故事。生活就像茶水,茶里無鹽,水一般。

(賈邁艿'Gemini'製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