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紙幣發源地：成都交子街的沉浮

文/萬湖小舟

成都的歷史可以體現在它的街名上。現在走在成都街頭雖然人還在，物已非。但成都的老街名很多還保留着。每條街都有一段歷史由來，比如春熙路，總府街，提督街，鹽市口，走馬街，義學巷，陝西街，椒子街，……等等。

本文想敘述一下著名的椒子街。在我上中學階段外婆有一段時間遷移到那裡的一處院落居住。由於外婆生病，去了外地我姨姨家所在的醫院治療和休養，我就去給外婆看守房子。對椒子街有了一些了解。

我住在那裡時，椒子街已經是一條充滿市井氣息的老街，沿街分布着零星商鋪，大量居民雜居的青磚瓦房、深巷大院，有時街頭還有農民進城賣菜擺的集市。誰能想到，這地方是承載了厚重歷史的街道。在北宋時期它的原名是“交子街”。是成都著名的金融街。“交子”是一種紙幣，最先在成都流通使用。據說是世界上出現的第一張紙幣。交子街也被譽為世界紙幣的發源地。

早在北宋仁宗天聖元年（公元1023年），商品經濟發達，商人們走南闖北，背上一堆鐵幣行走十分不便，也不安全。在靠近成都水上交通要道的東門碼頭不遠處有一條街，在這條街上就出現了很多店鋪為商人們存儲鐵幣，然後給“交子”作為存取的憑證。店鋪收取保管費賺錢。交子鋪戶在這條街多了，人們就稱這條街為交子街。

交子由構樹的樹皮做成。當時成都周邊的雙流縣盛產構樹為民間製作交子提供了原料。 交子作為鐵幣存儲的憑證也可以轉讓。這樣就在市面上流通開來。交子以鐵幣為後盾，現代貨幣以黃金為後盾，可以說交子是現代貨幣的雛形。

有利可圖就有不法之徒，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民間交子流通也帶來一些混亂，坑蒙拐騙等不法行為也慢慢開始出現。

宋真宗景德年間（1004－1007年），官府對交子鋪戶進行整頓，讓營運交子鋪的商家必須取得資質，專由16戶富商經營。交子進一步取得了官方的認可，有了與鐵幣基本相同的貨幣功能。這對抑制市場混亂，打擊坑蒙拐騙，促進貨幣流通是一種不小的進步。不過聯想當下的一些腐敗現象，官方認可的那16戶富商給不給官吏們輸送好處？如果輸送，這官商勾結，權錢交易的腐敗現象就要至少追溯到宋朝時期了。如果不給官吏們好處，那麼宋朝時期的廉政，奉公守法就是值得稱讚的。

據百度百科介紹，宋仁宗天聖元年(1023年)，政府設益州交子務（註：益州指成都），以本錢36萬貫為準備金，首屆發行“官交子”126萬貫，準備金率為28%。從商業信用憑證到官方法定貨幣，交子在短短數十年間就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具備了現代紙幣的各種基本要素，將還處在黑暗的中世紀的歐洲遠遠拋在後面。

看完百度百科的介紹，人們一定會想這條歷史上成都市的金融街，在那裡遍布銀行，保險公司或吸金大戶為何演變成了市井小民生活的街道？

遺憾的是歷史不由人們的意志為轉移，潮起潮落才是常態。交子雖然最後由官方印製、統一發行，在公元11世紀的宋朝已經出現，由於後來官府缺乏金融監管，盲目超發，割百姓韭菜，加之偽造容易和猖獗、信用崩塌，最終官方禁止使用“交子”。同時民間也感到交子的弊端，自發淘汰了“交子”。這種紙幣慢慢的就銷聲匿跡了。 那些交子店鋪也人去樓空，只留下了一條“交子”街，各個階層的人員就雜居在那裡。 沒有了資金的流入，沒有了商人的經營，久而久之交子街就沒落了。只有它的街名還見證着歷史，還喚起人們對它往日繁榮的記憶。上千年的演變，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交子”是何物了。後來人們乾脆用諧音戲稱為“椒子街”。我給外婆看守房的那個時候，街名就是“椒子街”。

我想這樣一條劃時代的金融街，成都人本來應該引以為豪，但1997年舊城改造時，交子街兩邊所有的房屋全部拆除，而且由於均隆街和椒子街是一條街上的各半條街，有關方面就取消了椒子街的街名，讓它和均隆街合併統稱之為均隆街。現在去椒子街的舊地址，有一面長30米、寬2.55米的“交子錢幣雕塑牆”，牆上留有文字敘述着交子街的歷史。讓人們還能想象歷史上的交子街，到處交子店鋪，商賈雲集，人們接踵而至的繁華景象。當然也有一種聲音要求恢復交子街的街名，還原歷史。但一直沒有定論。

看着交子街的變遷，也感受着老成都的一些歷史建築一去不復返，舊貌換了新顏，既高興又有些失落。當我回到加拿大走在多倫多的大街上時，突然意識到在現代化的高樓林立中間有一些上百年的房子，有些是教堂建築，有些是名人名房，雖然他們和周邊的樓房不協調，但都是政府明文規定的保護區，是歷史遺產。

這也使我回想起在德國時，看到德國人對自己歷史文物保護的一些例子。德國歷史上沒有形成聯邦之前，各州都是獨立王國。有自己的國王和城堡。聯邦後，那些城堡和相關的歷史文物都受到保護。有些城市的一些街區成片的房子被保留下來不允許拆除，並註明這些街區和房子的歷史。

加拿大建國從1867年算起，現在才159年，他們對自己的歷史文物如視珍寶。我們中國人有五千多年的歷史，擁有更龐大，悠久和十分珍貴的歷史文物和古蹟。遺憾的是有很多歷史文物流失和被毀壞了。

在歷史長河中，中國歷史文物和古蹟喪失最嚴重的有以下幾個時期，：

1） 歷代改朝換代的大規模戰爭： 

這是造成文物古籍毀滅性打擊的主要原因。

例如：

秦末項羽入關，火燒阿房宮及秦咸陽城。

西晉末年的“永嘉之亂”和唐朝中後期的“安史之亂”，導致大量皇家藏書、金銀器及都城建築被毀。

靖康之難（北宋滅亡），金兵掠奪了北宋皇室百餘年的全部積蓄、書畫及禮器。

2） 近代列強侵華與劫掠：

第二次鴉片戰爭（1860年）： 英法聯軍攻入北京，洗劫並焚毀了萬園之園——圓明園，數以百萬計的珍貴文物被掠奪至海外。

八國聯軍侵華（1900年）： 聯軍在北京大肆燒殺搶掠，紫禁城、三海、頤和園等皇家園林及民間珍寶損失慘重。

抗日戰爭（1931—1945年）：日本侵華期間，不僅在戰場上炸毀了無數古建築和文化遺址，還系統性地掠奪了中國大量珍貴古籍（如《四庫全書》的部分抄本）、青銅器、字畫以及各地博物館的館藏，許多至今流散海外。

3) 清末至民國時期的盜掘與走私：20世紀初，敦煌藏經洞被發現後，大量珍貴的敦煌遺書、佛經和絹畫被英、法、日、俄等國的探險家以極低價格掠奪。

4） 民國時期軍閥混戰及社會動盪中的盜墓

這期間發生洛陽、西安、安陽等地的古代帝王陵墓和貴族墓葬遭遇了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瘋狂盜掘，大量青銅器、玉器流失海外藝術品市場。

5） 文革對歷史文物的損壞

文革期間的“破四舊”雖然廢除了一些封建迷信的糟粕，但城門失火也殃及池魚。一些珍貴文物也在紅衛兵打砸搶的狂熱中毀於一旦。著名的洛陽龍門石窟的藝術品中很多缺胳膊斷腿，就是那時致殘的。雖然以上幾個時期對中國文物的破壞規模和損失遠超文革，但文革對文化和人心的破壞不僅是“實物損毀”，還有“精神層面的斷裂”。影響十分深遠。文革是“內傷”，是文化主動的自我否定，這種痛感和定性是無法用簡單的“數量”來衡量的。

回到今天，在新的城市建設高潮中，中國人要建設世界民族之林的現代化的高樓大廈。當中國的城市也遍布摩天大樓時，才驀然回首我們的一些歷史文物淹沒在了塵埃里。這是非常遺憾的。

欣慰的是現在有關方面越來越重視歷史文物保護，希望這能成為我們中國人內心深處的文化自覺。畢竟，一套完善的法律體系與高度的公民意識，才是歷史文物得以長存的有力保障。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西方一些保護文物的先進經驗頗值得我們借鑑，當然中國五千年歷史沉澱出的獨特文化底蘊是西方難以比擬的。內修自覺，外借經驗，方能不負歷史。因此，也希望有關方面對一條具有豐富歷史文化的街名，不要輕易地取消。

那天月光之下，走在成都幽靜的府南河邊，陣陣清風掠過水麵，林蔭道旁處處花香醉人，那些承載着歷史的街名，在述說着久遠的故事。提筆寫下了這首詩歌：

清夜吟 

次韻 宋朝詩人 邵雍

文/萬湖小舟

月照蓉城道，林遮錦里時。

千街言歷史，只有故人知。

註：

宋朝詩人邵雍寫的五絕“清夜吟”原玉如下：

《清夜吟》

文/宋·邵雍

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本文頂部圖片由賈邁艿Gemini製圖）

一些已經消失了的老成都的歷史鏡頭和照片（圖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