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山千里路,牛车过冰河 文/万湖小舟 阅读过很多回忆知青岁月的文章。也包括叶维丽写的文章,其中叙述了当时一些知青们的思想变化,和农村的一些生存和人际现状。虽然有客观和参考价值的一面,但叶的文章只反映了她当时位于干部子弟那个阶层的知青的思想变化。就如文中所言:“上河西村聚集大量家庭受冲击的干部子弟,很多人从一开始便把插队视作权宜之计,内心并不真正相信 ‘扎根农村一辈子’ 的宏大叙事。”但也有很多干部子弟响应时代的号召,怀有强烈的理想主义情结,青春无悔,以身作则,要继承父辈的革命事业。不过对于普通阶层以及被划为“黑五类”的那些家庭的知青,他们的思想变化可能又有些不同。
对于大量普通阶层家庭的知青,估计当时积极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就是抱着在那里安家落户的心态。但是由于在城里长大,又对农村艰苦生活不适应,农活又比较艰辛,不少知青常常返城探望父母,得到一些喘息;或者,有文章说一些知青在农村有了一些不良的习惯,比如私下获取农民种的蔬菜,和家禽改善自己的生活等。我完全理解。生活可以改变很多人。我下乡一年后,照了一张照片寄给我的一位中学同学,这位同学就说,小舟你看上去已经是一位十足的农民了。
但也有不少知青是带着政治压力的包袱下乡落户的。这种政治压力来自本人的政治表现不合格,被贴了“对现实不满”甚至“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标签;还有原罪标签,比如家庭历史在社会中的定位,父母在运动中的被分类,带有这些标签的知青下乡是没有“权宜之计”的想法的。招工,当兵,上大学都轮不到他们。我就遇见一位北京知青,在青海嫁给了一位丧偶的工厂厂长,那是她唯一可以离开农村的途径。 我还知道院子里有一位国军团长的子弟。在文革时家里被抄家,由于他的父亲可能还在劳动改造没在家,他的舅舅和母亲遭到毒打,而且红卫兵还强迫他用棍棒打他妈妈。这位“黑五类”的子弟,初中刚毕业就去农村上山下乡了。还有一位我们小孩子称为“毛毛”姐姐的少女,她们家是我外婆的邻居。毛毛外婆的成份是地主,成了受管制的“四类分子”。文革时她们家也被抄家。我很少看到她外婆脸上有笑容。毛毛也在初中毕业就上山下乡了。他们这类子弟决不会想到上山下乡是他们的权宜之计。他们几乎看不到常规上升的通道,只能默默承受时代的重压。 我曾到过成都周围州县的农村看过,老三届的知青很多,有些人在农村都呆了七,八年。很多都是普通阶层的子弟。如果有招工,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名额有限,那么多人竞争,就算根正苗红的子弟也不见得有机会,更不用说那些“黑五类”的子弟了。 我那时中学毕业十几岁,决定远赴青海牧区插队,最大的动力和愿望就是两年后赢得村里贫下中农的好感,能推荐上大学。虽然牧区自然条件艰苦,但知青不多,如果表现好,推荐上大学要容易一些。那是当时唯一能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虽然没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但那时非常渴望能接受高等教育,那也是父母的期望。 所以那时我在牧区考虑的不是如何保存自己,而是如何表现自己。乡亲们说那个农活苦,我就跟队长报名去干。加上青海牧区离成都路途遥远,两年中我只回过一次家,也是为了好好表现自己。我还推掉了在队里成为民办老师的机会,只干了一个月,生怕别人说我偷奸耍滑,失去贫下中农的好感。进而失去上大学的机会。我专门去找生产队长,要求重返田间干活,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有一种赎“原罪”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与有一次队里麦垛失火,队里的四类分子冲在前面救火,挣表现的感觉又有不同。他们没有希望,已被贴好了标签。 有一次冬天和生产队的一些乡亲们从藏民的草场拾好牛粪,返回村里的途中,在村口要经过一条小河,河面已经半结了冰,冰水共流。突然对面牛车上一位回民阿娘的盖头被一阵风吹到了河里。青海女性回民的盖头在那个年代大约要3--4元一副,是很贵的。正在大伙都在为这位回民阿娘惋惜时,我把牛车赶上岸,果断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就踏入了冰水之中,为这位回民阿娘捡回了落在河水里的盖头。冰凉的河水刺骨,等我到岸上擦干双腿时,看到我的双腿都冻得通红。那时十几岁。 现在回首往事,争着去干最苦的农活,去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不完全是盲从口号,也带着一种清醒的生存智慧——在极其有限的规则里,用汗水去换取一张通往大学、改变命运的门票。当然后来四人帮粉碎了,通往大学和研究生之路,就是朋友们都共同走过的了。 所以我写一些知青的回忆文章,就像我在那篇“昨夜”的文章中所说的,没有特意去写成伤痕文学的味道,因为那是我特意去找的苦,目的就是想上大学。但也没有说教:“苦难是人生的财富”,去模仿一些成功人士的矫情。我的本意是想写出当命运无法自主时的好自为之,在卑微现实中的“自我接纳”,在时代巨浪翻滚时,小人物对自身命运所抱的希望。 知识青年不是不可以上山下乡,西方国家,例如德国和瑞士,都有让青年服兵役或做社会服务(Zivildienst)的强制制度。但通常有确定的期限(如9个月或一年),且不改变个人的社会身份和未来升学就业的权利。西方国家没有户籍制度,也就无户籍羁绊。 我在德国时,研究所的很多德国同事都有服兵役的经历。年轻时接受锻炼的经历会让青年人了解社会,至少让我一生始终同情,理解和尊重劳动大众。只是应该让所有的青年看到希望,经历锻炼后,让他们有多种个人选择。那时的社会也不应该对人贴各种标签,影响年轻人的前途。那些“黑五类”子弟的父辈,如果他们在旧社会有欺压和残酷剥削百姓的行为,有杀戮进步人士的罪行,他们本人受到惩处是他们为他们的过往承担责任。但他们的孩子是无辜的,很多孩子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不应该为他们父辈的过错受到牵连。失去工作,上大学,以及在大城市生活的权利。 在西方生活了很多年,感觉西方社会阶层固化没有那么严重。我曾经工作过的两个国际型大公司的老板,都出身无产阶级。都曾经是工棚里的钳工。但社会给了他们走向资产阶级的通道。他们没有固化在他们原来的阶层里。上升到了社会的上层。
同样对于我们大多数技术移民来讲,这个社会可能没有把你托举得你期望的那样,成为一只大鹏,翱翔在蓝天,但或许你也是一只大雁,仍然可以展翅在蓝天,飞往水草茂盛之地。当然不同的时间段和不同的个人经历来到西方社会的体验也非常不同。有人看到公平,有人看到黑暗。人们都以自己的经历看世界。 改革开放几十年以后,国内也有了很大的变化,英雄不问出处,马云,任正非,王传福,刘强东,曹德旺,梁文锋,等等这些著名的中国民营企业家都出身在农村或普通人的家庭。他们创造了奇迹,这也是中国社会巨大的进步。 话扯远了,让我再聚焦“回首关山千里路”这个话题。用以上交代的背景写了一首歌词(或小诗歌),请修诺作曲,演唱。视频里很多镜头就是当年我经历过的。和朋友们分享。 回首关山千里路 作词/万湖小舟 曲/唱/修诺 谁能和我比 少年时吃过的苦 从大城市远赴 草原和大漠深处 半夜赶着牛车 听着野狼嚎哭 麻包扛在身 走着颤抖的路 天寒地冻水结冰 在住的土屋 帐篷里冒出 牛粪燃烧的烟雾 当过水电站的民工 推着泥土 当过农民去县政府的 厕所把大粪掏出 浇水割麦犁地 干劲十足 睡在麦垛守场 向天空举目 坚信此生少时 流汗会有前途 走过千山和万水 再来把此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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