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加國親歷高校的師生關係 文/萬湖小舟
在加拿大一家研究所和工業界的研發中心工作了若干年後,我有幸成為加國高校的教師,回歸了過去在國內的本行。彈指一揮間,時至今日,執教已逾二十載,這讓我有機會近距離地觀察和親身體驗北美高校的師生關係,也得以將加國的教育生態,與記憶中的祖國及曾留學過的德國作一橫向對比。
新教師入職都有一個短期的培訓課程。在培訓期間讓我印象深刻的有三點。
1) 學校明確規定師生之間不允許談戀愛。 2) 教授的出租房不能出租給本校的學生。 3) 當校園發生槍擊事件時,教師如何應對和自保。
對於1)和2)這兩點規定,並不是為師道尊嚴設置的,學校解釋是為了避免利益糾葛。試想你的女朋友是你班上的學生,教授如何避免在作業,評分,考試,改卷,試題保密等等教育環節做到公平和公正。同樣如果本班的學生是教授的房客,教授如何做到對全班的學生一碗水端平,而不偏向或輸送好處給自己的房客。
對於這兩點我能理解。心想如果我原來在國內高校的同事來這裡教書,和班上的女生就談不成戀愛了。常看到報道,國內的碩士生和博士生導師不少和自己的學生談戀愛,結婚,甚至鬧出緋聞。在這一點上國內高校比北美高校自由。愛情高於一切, 哪有沖不破的藩籬。很久以來中國就有師生戀,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例子很多,往往成為佳話。 但我也贊成加國高校為阻斷教師和學生有可能的利益交換而制定的規章制度。
關於第三點當時我有些吃驚。不講師道尊嚴沒關係,但是學生可能槍擊老師,讓我深感國度不同,難道教師成為了危險職業嗎?
眾所周知美國校園槍擊案件層出不窮,讓教師真的成為了危險職業之一。萬幸的是,加國槍支管控雖不比國內嚴厲,但治安總算溫和。在加國高校,學生槍擊老師的惡性事件很少。二十年來,我也從未用上那套“自保絕技”。
多年在加國高校執教,讓我體會到北美高校的師生關係,是服務與客戶或商家與客戶的關係。學生的家長把學生託付給學校受教育,家長或學生支付了教育費用,學校就應提供相應的服務,讓學生的知識和技能達到課程設置的目標。所以如果一門課不及格率很高,學校不會抱怨學生,而要從教授身上找原因。教授工作是不是負責,是不是樂意幫助學生,教學方法是不是合理,教學水平是不是達標等等。每隔一兩年,學校就要讓學生匿名評估教授的教學效果。我常給學生開玩笑,This is your turn to mark my work (現在輪到你們給我判分了)。有時我們專業的教授比學生還着急,怕他們不及格率太高。
學生不及格率高,沒有學生會對教授有好評。評分不好,除了合同制教授外,學校不能把教授解聘,但如果評分太差,學校會要求教授改進。所以有時學生也把教授搞得灰頭土臉。這充分體現了服務和客戶的師生關係。
北美高校的這種服務和客戶的師生關係,教授會不會對學生"放水",不嚴格要求,你及格,我及格,大家都及格?也不會。
我曾經有一位來自歐洲移民家庭的學生,在我教的每門課程上,考試分數總位於及格的下緣,他每次都要來找我,軟磨硬泡要分數,想及格。在制度允許的條件下,我也想辦法幫他找分數,讓他過關。有一門電工課,直流電路,交流電路和數字電路,三次考試後的綜合總成績下來他得了57分,雖不及格但允許補考。我帶他復盤了考卷,指出了錯處,並囑咐他好好複習準備。可他卻不願意補考,仍然再三要求我直接放行。我拒絕了。誰知,他以及他的父母來學校找我的老闆,說我評分不公平,要求讓其他教授來評估他的考卷。老闆給我來郵件了解情況,擔心我沒有處理好和學生的關係。我非常認真地給老闆回了一封郵件,我說我堅持的是學術信譽和公平。我把考題的評分標準,學生的答卷,以及我判卷的詳細步驟都寫下來,傳給了老闆。我說你請其他教授看看,我這樣的評分是不是公平合理。老闆也請其他教授評判了這個學生的考卷,結論和我一樣需要補考。老闆回郵件謝謝我的堅持,認為我維護了專業的聲譽。最後這位學生補考過關後,才通過了這門課。
大多數學生對我嚴格要求沒有怨言。他們知道我是為了他們好。在歷屆學生匿名評估中,我都得到好評,老闆也很滿意。不少學生給我來郵件表示感謝。在一些特殊的節日,有的學生還給我送一兩張禮物卡,或咖啡卡,我一邊領取了學生的心意,一邊又加倍給學生送去我的禮物。作為教師,幫助學生是我的責任和義務。還有位學生給我來信說,你就像一位父親,對我們嚴格要求,我們成功時,你感到驕傲和開心,我們貪玩,曠課,沒做好功課時,你嚴厲批評,有時甚至還生氣。正因為這樣的嚴格要求,使我取得今天的工作職位,我要衷心地感謝你。有時收到學生的感謝信,使我也眼圈發熱。
不僅教授個體在盡服務義務,加國高校在制度層面上,也有嚴格的“售後質量控制”。 每隔幾年加國高校的每個專業的資質(Accreditation) 要由政府的教育部門聘請外校專家評估。包括本專業的畢業生就業情況,工業界對畢業生的反饋,學生的作業,教授的考題,學生考試成績,教授的資歷等等,都要由外校專家審閱,並對受評審專業的教授逐個面談。如果一個專業失去了專業資質, 這個專業的畢業生今後申請專業技術職稱(designation), 如職業工程師等,會遇到困難,除了要考職業道德和有關法律外。還要加考4-5門專業課。失去了專業資質的專業很難招到學生。所以每當專業資質評審的年月,學校的有關行政部門,系主任和主管人員,以及教授們都很重視,絲毫不敢怠慢。
加國高校所有的這些措施都是盡到服務義務,讓學生和家長滿意。雖然個別情況下有些學生的家長還要來學校找教授論理,為何讓他們的孩子不及格。大多數情況下學校往往是站在教授一邊,服務也是有原則的,學術歸學術,不能弄虛作假。
課堂上有些同學自由出入,我不介意。但一些歐洲來的教授很不以為然,認為是不尊重教授。其實一些同學上完一節課後要離開課堂,有其它事務要辦,比如去看醫生,他們一般都要來到我跟前給我說明一下。體現了對教授的尊敬。但有時我也有介意的時候,有一天上課,有一位坐前排的學生,也許是累了,就大大咧咧地仰身躺在座位上聽課。我看不慣,就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你這樣坐很容易睡着了,別讓鼾聲影響到別人。他明白我的意思就很快坐直身體,全班同學都會心的笑了。
但我對姍姍來遲的同學,我是不留情面要批評的。遲到的學生會錯過一些重要的課程內容。如果大多數學生還沒到齊,我都會等幾分鐘,這讓教學進度受到影響。有時學生抱歉地給我解釋,遲到是因為公交車晚點。我才意識到不是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汽車。也讓我回想起我在德國留學時乘地鐵,乘公交車去上課,去工作時的情景。我常給學生說,我理解做學生不容易,我也做過學生,和你們有相同的經歷。但要對自己嚴格要求。
有一次我批評學生遲到,剛好我女兒來我班上旁聽課程。當時她們藥學院有一門課程需要電工和電子學基礎。沒人知道她是我女兒。她回家後告訴我,坐她旁邊的一位男生小聲的給她講,嗯,看來舟和自己的太太吵架了,今天心情不好。我對學生的調皮感到好笑。
為了密切學生和教授的關係,學生會常舉辦一些學生-教授聯誼晚會。本專業的學生和教授們坐在一起,美食加咖啡,無拘束的交流。學生這時問的最多的是教授的職業生涯。所以我一般不在課堂上講個人的生活習慣和愛好,但常給學生分享自己的職業生涯,哪些課程在工程上使用過,解決過什麼問題,有哪些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每當這時就是全班同學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候。看來故事比學術理論好聽。
多年的教學生涯,我體會到,大多數加國高校的學生是單純的,簡單的,有禮貌的,懂道理的,尊重教授的,知道感恩的。同樣大多數教授的工作也是認真負責的,樂意幫助學生的,盡心地傳道授業於他人子弟的。加國高校的師生關係是和諧的。
二十年前,剛登加國高校講台,學生直呼我的英文名字(First name),那種平等的親切感,讓我覺得彼此毫無代溝,渾如平輩。沒有德國師生之間的那種等級感。二十年後,歲月不居,我已鬢染微霜,而講台下的面孔卻永遠年輕,個個風華正茂。如今的新生再見到我,往往會在我的名字前客氣地加一個“Mr.”。一聲稱呼的變遷,倒真讓我生出幾分“春風都有憐花意,人卻不能再少年”的感慨。
但很多我教過的畢業生活躍在工業界,成為公司的骨幹力量;多年前有一位畢業生回訪母校,他給我說他現在是公司課題組負責人,主管一個上海的大課題。我好奇地問他是什麼項目,他神秘地說公司要求保密。我們都笑了。我說你現在是個重要的人物了。的確有些公司的項目出於市場競爭,出於技術等原因是保密的。我常給後來的新生舉這個例子,我說你們畢業後會和你們這位學長一樣,成為公司的重要人物。等我退休後,再見到你們時,可能你們幹的技術工作,我都不懂了。希望你們千萬不要嫌棄我,要給我耐心地講解。同學們都開心的笑了。以此鼓勵學生奮發有為。
經常有我們的畢業生在工業界工作幾年後和我聯繫,希望我給她/他們寫推薦信,去申請外校的碩士或博士生。曾經有一所美國常春藤名校給我來了一份郵件,說感謝我對一個學生的推薦,這位學生在他們那裡幹得很出色,希望我繼續推薦這樣的學生給他們。這些都讓我獲得極大的安慰。
我們家門中成為教師的人比較多,我的祖父曾經是教師,海峽對岸的伯父是成功大學的兼職教授,在大陸的一位伯父和伯母也曾是高校的教授,我們這一代也有多位在高校工作。既然命中注定與教鞭有緣,便順其自然。在這片楓葉之國,當好我的“客服”,傾盡所學,讓“客戶們”滿載而歸,便不負當年的有幸回歸,也不負這一世的師徒緣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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