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生找去處(3): 折騰 蔣聞銘 (三) 普通人對數學家的高大上,多數和猜想這兩個字連在一起。袁磊同齡的中國人,沒人不知道陳景潤和哥德巴赫猜想。丘成桐得菲爾茨獎,解決的是卡拉比猜想。 陶哲軒得菲爾茨獎,也是解決了數論裡邊據說是蠻有名的一個猜想。說一個數學家厲害,最容易就是告訴你他證明了一個什麼猜想。這個猜想具體是什麼,說給你你也聽不明白,可以省略。至於這個猜想為什麼重要,跟你就更說不清。 這個說不清,原因其實不是你聽不明白,而是說的人自己就不明白。事實上數學難題,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不像物理化學,結果有客觀可驗證的標準。巨有名的數學難題,解出來也就幾個人能讀懂。然後呢?十個裡邊至少九個,沒有然後。重要不重要,只有天知道,高大上的意義,是大家互相捧出來的熱鬧。就說這個哥德巴赫猜想,為什麼重要, 解出來有什麼偉大的現實意義,深遠的歷史意義,講真實天都不曉得。 數學這個學科,大猜想中猜想小猜想,五花八門一大堆。猜想難題,分熱門冷門,大多數有時效。什麼意思呢?一段時間,大家對某個領域特別有興趣,這個領域裡的猜想難題,就熱門。過一段,大家興趣變化,轉去其它領域,這些猜想難題,就成了冷門,即使解出來,影響可大可小。比如袁磊解的這個百年難題,放在一百年前解出來,是熱門,一百年後就不是,無可無不可。袁磊作為數學家的悲劇,是他一輩子解決的,都是冷門過氣的難題猜想。第一個是前面說的那個百年難題。現在的這篇長文,是第二個。 九三年寒假,袁磊惠英回國探親,假期結束,兩口子帶兒子回到辛辛那提。不久來了兩件事,都不算小,一件是好事,一件不是。好事是接到范德比爾特(Vanderbilt)大學數學系系主任的電話,說有一個兩年的博士後,讓他去面試。袁磊找到克教授,問這是哪裡?克教授說這是排名前二十的名校,在田納西州的納什維爾。接着問袁磊知不知道某A教授,袁磊回答說在文獻裡略略讀到過,研究好像跟你的蠻近。克教授說是,他是阿波羅登月計劃軌道設計的主導,後來從航空航天局(NASA)出來,去了范德比爾特。你去面試前,最好讀一些他的文章。接着嘆口氣,說兩年的博士後,居然系主任打電話約面試,真是瘋掉了。 回來告訴惠英要去面試,她特級興奮,說結婚三年多,都不曾正經打扮過老公,這下子逮着了機會。說完拽着袁磊去商場。到商店裡,居然去看一百幾十刀一件的白襯衣。袁磊說你發什麼瘋,她說該是這個價,等會兒西裝還要貴很多;平日裡如果拉你來這裡,你肯定不會來。人靠衣裳馬靠鞍,看看穿上這些衣服,我老公能有多帥。袁磊沒辦法,只能跟着由她折騰。西裝領帶皮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回到家,問老公會不會打領帶,袁磊說不會,她說我教你。袁磊心說你倒是開車打領帶,樣樣都會,差一點沒問她是從誰那裡學來的。還好沒說出口自己就回過神來,看着她滿臉的笑意興奮,心裡罵自己蠢,居然吃乾醋,不知情不識趣想問這種掃興的問題。 另一件就不怎麼好。袁磊和克教授麥克,一百頁多的長文寫完,做宣傳給同行寄。不多久收到法國同行的回信,附着他剛寫的文章。信里說我不止說這個猜想可能是錯的,而且明確了這個猜想,最多能有三個參數出錯。你們的文章,居然證明有四個出錯的參數。我的文章剛寫完,不長就在這裡。袁磊一看這封信,知道麻煩大了。法國同行說的三個參數,都在自己們的文章里。不過他說第四個參數絕對不會錯,理由簡單直接,所以肯定錯在自己。這一錯的後果,是這個一百多頁的文章,從方法到結論都靠不住。 自己們為什麼搞錯了呢?因為麥克的計算有毛病。有毛病的原因,是袁磊麥克合作,彼此都是外行對內行,信息交流有問題。克教授說這不是壞事。你們倆仔細檢查,把錯找出來就是。他一說容易,對袁磊和麥克,可就是大麻煩,來來回回看麥克的計算,看來看去,三個月沒能挑出毛病來,那叫一個痛苦,差不多把袁磊麥克,折騰出來神經病。後來有一天,袁磊半夜夢中驚醒,意識到前面有一處,自己和麥克理解上有漏洞,把不可定向搞成了可定向。早上去系裡,找到麥克說這個事,麥克說我這就重算。這一算終於對了,一起到克教授那裡,三個人那叫一個興奮。接下來重寫文章。文章太長,不適宜在一般雜誌上發表,投去了美國數學學會專刊長文的備忘錄(Memoir of AMS), 一年後接受。這是袁磊出的第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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