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麼都不如做生意

蔣聞銘

科學興起前的人類，沒有有效的改造自然的手段。憑想當然改造自然，結果不是洪水滔天，就是大饑荒。對比改造自然，人征服人壓迫人奴役人，要容易很多。所以人類就把絕大部分的聰明智慧，都用在人征服人的利益算計上。中國歷史幾千年，改造自然最著名的故事，是大禹治水。水有沒有治好，不好說，但是治人比治水容易。所以禹就成了夏朝的開創者，成了中國封建王朝父位子續的傳承制度的創始人。他的事業，從治水開始，到治人結束。舊文明幾千年，人類全體都在人征服人的事業上下功夫。古今中外都一樣。

到了近代，現代科學在歐洲興起，人類有了改造自然正確有效的途徑。隨着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改造自然變得愈來愈容易可行。不過靠科學技術改造自然，舊文明人奴役人人剝削人的方法，效率低下不能用。但是，大家不可能一下子就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很長一段，歐洲人停留在舊文明的思維定式之中，大家比誰的拳頭大，搞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打了幾百年，直到二戰結束，才終於回過神來想明白了，自由民主，合作共贏，改造自然，才是正道。現代社會，終於從做強盜征服人，轉性成了商人做買賣。這就是做生意不做強盜的現代思維。

舊文明的思維邏輯，一個人看到的想要的，是別人手上的東西。想要別人手上的東西，簡單直接就是去搶。這樣的做法，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看成了零和博弈 (Zero Sum Game)。東西就這麼多，不是你的，就是我的，你失就是我得，你得就是我失。武力征服，你手裡的蛋糕，先搶過來，然後再逼你接着給我做新的。

但是，人與人之間，想要別人手上的東西，搶並不是唯一的辦法。比方說去偷去騙，很多時候就比強搶效果好。騙不來偷不來，還可以動腦筋，看看別人想要什麼，他想要的，你手上有沒有。如果有的話，可以跟他換。這樣雖然還是各人顧各人，但是互通有無，結果大家都高興。不過這樣做事，就不是做強盜小偷騙子而是做買賣了。

人天性邪惡，如果做蛋糕的辦法相對簡單，征服強迫別人的利益不小，大家自然就會做強盜不做買賣。可以做強盜的時候，沒有誰會想着去做生意。 然而現代社會不一樣。現代社會，不停地有把蛋糕做好做大的新辦法，但是這些辦法，做蛋糕的人，要用心才能做得好。一句話，給自己做，就做得好，被別人逼着，就做不好。現代科學現代技術，你要怎樣，能讓一個被槍逼着的人，給你寫計算機程序？想要印度人中國人幫你寫程序，武力征服做強盜，有什麼用？所以現代文明，是商業文明，現代社會，大家做生意不做強盜。

今天的美國，和當年搞殖民主義的西班牙，鴉片戰爭時期的英國和其他歐洲國家不一樣。十八，十九世紀， 歐洲人憑籍着船堅炮利， 按照舊文明的思維邏輯，搞殖民擴張。那些人是真的強盜野心狼。然而歐洲人武力征服世界，越做越容易，但是征服了以後怎麼辦，卻越來越成問題。英國人打到哪兒都是贏，但是越贏越不對勁。不是人好不想做強盜，而是想做強盜，別人那兒沒有多少可以搶的好東西。自己捧着金飯碗，去搶別人的土飯碗，有病嗎？

要壓榨奴役別人，是要費大精神花大力氣的。現代社會，一切為了錢，但是舊文明徵服壓榨奴役別人的辦法，弄不來很多錢。所以相當長一段，日不落的大英帝國， 按下葫蘆起了瓢，進退失據。歐洲國家之間，天天強盜打架，不得安寧。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大家才算都明白了，做強盜征服壓榨奴役別人，發不了財。發財的正途是大家消除貿易壁壘，自由競爭發展經濟，合作共贏。 這就是二戰後美國主導建立的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有了規則，必須有人維持，美國當仁不讓，就做了維持秩序的世界警察。西方民主國家，美英德法日，大國小國之間，到現在七十多年，就再也沒有發生過武裝衝突。

美國不做強盜，不做野心狼，不是因為美國人自私貪婪的本性變了，也不是因為美國人民天性愛好和平，而是因為做強盜，做野心狼，對自己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以美國的軍事實力，如果照舊文明的做派，搞領土擴張，能不能征服全世界，不好說，但是武力征服墨西哥南美洲，至少比現在的中國夢俄國夢靠譜。但是如果美國這麼做，人類就退回到了舊文明自相殘殺的老路上，美國除了步大英帝國的後塵， 自找麻煩，害人害己，對平頭百姓的日子，沒有一絲一毫的好處。民主社會，對老百姓過日子沒有好處的事情，提都不會有人提。歐洲英國當年搞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日不落的大英帝國，征服世界，在今天的英國人美國人眼裡，都不是什麼光榮歷史，更不是偉大輝煌，而是現代社會想洗都洗不掉的罪惡污點。

美國過去這幾十年，既不強迫，也不去搶別人。他有資本有技術，你也看到了，他做的蛋糕多大多好。想跟他學，要他幫你，可以，但是他不能白幫白教，他要你把蛋糕做好了，分他一半。你同意，他就得了好處，你也就過得比以前好多了。你不同意，繼續受窮，他也不稀罕幫你。他為什麼可以這樣，你不可以？因為在他的政治經濟制度之下，科學技術，社會生產力，不斷向前發展。他既有科學技術的原創力，又有通過創造性毀滅更新生產手段的能力，真正的制度優勢。你要是學他的制度，你就是日本歐洲，大家公平競爭。上世紀九十年代，如果是日本人歐洲人發明了互聯網，今天的世界，哪個國家最富最強大，就說不準了。但是全世界頂級的大學，一多半在美國，全世界的聰明人，都往美國跑。想要在科學技術上全面超過美國，整個世界加在一起，都難。這是美國不做強盜野心狼，不做舊文明意義上的征服者的根本原因。

現代文明和近代中國 （全書目錄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