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生几何到天下归心

曹操的《短歌行》，是中国诗歌史上气象最宏大的一首诗。今天讲这首诗，最常见的说法，是说曹操求贤若渴，写诗招揽天下人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思慕贤才；“明明如月，何时可掇”，是贤才可望而不可即；“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是贤才四处寻找可以依附的明主；最后“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点明求贤的主题。这样讲，引经据典，句句都有解释，但是一首冠盖古今的诗，解释到最后，成了一篇招贤广告，味同嚼蜡。

《短歌行》，根本就不是什么求贤。曹操写的是自己，是自己从少年到老大的一生。全诗从人生几何开始，到天下归心结束，写的是一个已经走过大半人生的人，回望自己的过去，感慨自己的现在，诉说自己这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和雄心壮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是全诗的开篇，也是全诗的题目。人生几何，譬如朝露，转眼即逝。一个人到了可以回头看自己一生的年纪，最直接的感受，是“去日苦多”。过去的日子已经太多，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

于是喝酒。为什么喝？因为有忧。忧什么？诗没有说。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回头看自己这一生，哪里只有一件事可忧。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做成的事，没有做成的事，得到的东西，失去的东西，都在其中。所以才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然后诗意突然一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诗经·郑风·子衿》里的句子。原诗写一个女子思念自己的恋人：“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没有去找你，你难道连个音信也不给我吗？这是再明白不过的男女之情。曹操为什么在人生回望之中，突然想起了这两句？

最简单的解释，是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男女情爱。一个人从少年走到老年，回首往事，怎么可能没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时候？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过第一次让自己悠悠挂念的人？

今天流行的解释，却说这里的“子衿”不是女子思念的男子，而是曹操思慕的贤才。“悠悠我心”，于是成了曹操求贤若渴。诗可以用典，用典也可以转义，但绝不可牵强，“青青子衿”在这里，绝不可能是比喻贤才。

接下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还是《诗经》。

人生不只有男女情爱，也有朋友宾客，也有高朋满座，也有鼓瑟吹笙。年轻的时候爱过，中年以后朋友相聚，喝酒奏乐，这都是人生。

所以曹操接着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月亮就在天上，看得见，拿不到。人生中有多少事情，不也是这样？有想得到而得不到的，有已经得到又失去的，有想留住却留不住的。所以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下面几句尤其值得细读：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有人远道而来。久别重逢，坐下来喝酒谈天，想起往日的情分。这里有两个字很重要：“旧恩”。既然是旧恩，就不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而是人生中曾经相识相交的人。契阔多年，今天重新相聚。人老了，见到故人，一起喝酒，说起当年的事情。“心念旧恩”四个字，有一种年轻人很难真正体会的味道。

全诗读到这里，“去日”“悠悠我心”“契阔”“旧恩”，其实已经连成了一条线。曹操在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然后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这是《短歌行》中最美的几句。

夜深了，酒宴也到了尾声。抬头看去，月明星稀，一只乌鹊向南飞去，绕着树飞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最后落在哪根枝头。 这一只在月夜里无枝可依的乌鹊， 是曹操对自己一生漂泊的感慨。

曹操的一生，本来就是在乱世里杀出来的一生。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少年任侠，入仕洛阳；天下大乱，起兵讨董；败过，逃过，几乎死过；然后一步一步，从兖州到许昌，从官渡到荆州，从一个乱世中的年轻人，走到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写别人，也是在写自己；写乌鹊，也是在写人生。

到了这里，整首诗已经从少年时代的“青青子衿”，走过朋友宴饮，走过故人旧恩，走到了苍茫的月夜。但是曹操不是一个只会伤春悲秋的人。所以最后四句横空而来：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前面的个人感慨，到这里突然打开。山为什么高？因为不嫌土石多。海为什么深？因为不嫌江河多。一个人的胸襟，也应该像山海一样。然后是周公。“周公吐哺”这个典故有礼贤的意思。周公吃一顿饭，多次吐出口中的食物去接待来访的人，唯恐怠慢天下之士。但是礼贤不是周公的目的。周公要做的，是辅佐成王，安定天下。所以曹操写的也不是“贤才归心”，他写的是天下归心，这是整首诗真正的落点。

曹操这一辈子，爱过，喝过，忧过，有过宾朋满座，有过故人重逢，也有过月夜之下无枝可依的苍凉。但是这些都还不是他这一生最大的事情。他这一生最大的事情是天下。

这样再回头看全诗的第一句，开篇是人生几何？结尾是天下归心。一个人的生命，不过朝露；一个人的雄心，却要装下天下。这才是《短歌行》最动人的地方。一个人到了暮年，对酒当歌，回头望去。少年时候的情爱，人生中的朋友，久别重逢的故旧，挥之不去的忧患，乱世漂泊的苍凉，都已经成了往事。但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余生的事业，正在做的事，是要天下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