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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人自述 |
2007-06-29 10:4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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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人自述 陳村 三十七年前的今天,本人來到這個世界——四肢活躍,身材魁梧,聲音洪亮,食慾旺盛。這樣的小子人見人愛,想必立刻收到許多即興的評論。我記不清了,自己當時是否沾沾自喜。要是當時就知道,時過三十餘年,自己將成為一名把握曲線美的“彎人”,嬰兒的我是否還會得意地晃動着那個大頭?
母親愛聽舊戲,戲中有句唱詞:“官人好比天上月”。我說“彎人好比天上月”。自然,不是元宵中秋般的圓月。仿佛是一次月全食,地球的暗影襲來,蠶呀麼蠶食得緊,後來,只剩得一個月牙兒——那就是我。齊白石筆下的蝦,嬉戲淺水,一伸一收,在收的那一刻定格——那就是我。西方一位名叫丘比特的愛神,背着一對小白翅,飛來飛去發人情思,手中所持的那張可愛的神弓——那就是我。天上的彩虹,地上的河曲——那就是就是我。
出於自愛,我通常只以較為美麗的事物自比。這樣,自己彎起來的同時,仿佛也占有了永恆、壯闊、鮮活、精靈之氣。我鼓勵讀者有這樣的誤會。 俗話說:彎人不是一天造成的。說得真是對極了!有道是百鍊成彎,有道是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彎不離身。只要功夫深,直漢彎成弓。我們的黃河,不就是這樣形成的,東彎西彎,彎成了萬里黃河。
彎了之後,第一個好處是和任何人都有了永恆的話題,而且從來不必備課。比如他問:“你這腰,好像扭了?”我就答。問的詞不是“扭了”就是“傷了”、“不得勁了”、“不方便”。接下來一定是“怎麼不去看看?”我答些世情再答些科學。幾問幾答之後,儼然成了熟人。而且,提問的總是學生。如果學生不提問,我就自問自答——我當教師時經常這樣,所有的教師都這樣。
我的病真是生對了,不是那種難言之隱,要去請教電線杆上的“香港老軍醫”。這種病在任何場合說起來都是很雅的。脊椎是堂堂正正的骨頭,不像有些組織通往不三不四的地方。這個病的全稱是“強直性脊柱炎”。強而直,本也不是壞詞,比起“腫毒”一類詞好聽得多。
此病的又一個好處是生得醒目。除了我女兒尚以為當父親是要彎一彎的,其餘的人都一目了然。有些病要靠病人自己去宣傳,比如胃疼、腳癬、早搏。就說胃疼,一直等到疼得彎下腰,人們才會關切。其實,人們是被彎腰的姿勢喚起了同情。而我總是彎着腰,胃還偏偏不疼。可見,生病要生得巧。
與我共同生活的人總是一再被人們提醒,要好好照顧我。面對這種人道主義的關心,他們除了說“這是應該的,我已這麼做了”,還能有什麼別的回答呢?家庭生活中,不聰明的人總是要逞強,以勢壓人或以理服人。我反其道而行,公開地明白地稱弱。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恆德不離。恆德不離,復歸於嬰兒。”老子闡述過“柔弱勝剛強”的哲學。從一滴水看太陽,老子確實很偉大。
其實我也很偉大。
我的身上無時無刻不產生哲學。
我的病,據說是由於免疫系統信號錯亂,將自身當作入侵者來攻擊。這才是真正的自相矛盾。可憐我的親愛的脊椎骨,一個個被自己攻無不克的攻擊力幹掉了。這應驗了那句老話:堡壘總是從內部攻破的。更可憐的是醫學界,至今未能抓獲人體內的叛徒。叛徒像電腦病毒一樣潛伏着,很可怕。
儘管沒當成老子,我還有另一次偉大的機會,當一名中國的卡夫卡。
沒人知道我面對《變形記》是何等的沮喪。我就是那個格里高爾·薩姆沙,我就是那隻無可奈何的甲蟲,是我而不是卡夫卡的脊背背叛了自己。我擁有當一隻甲蟲的全部感覺。可惜我生得太晚了。假如我要創作,只能創作動畫片,像《忍者神龜》一樣的卡通,爬過來爬過去。
是不是想試試? 既彎之,則安之。
如果有意識地尋找,像找男子漢一樣用點力氣,彎其實是一種境界。
還是老子在說:“曲則全,枉則正,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
彎更是一種審美趣味。
趙州橋是立體的一例,高高拱起,占了天時,青史留名。九曲橋是平面的另一例,水平搖曳,盡了地利,遊人如雲。現代人提倡親愛自然,粗粗一想,凡自然的造物,沒見過筆筆直的一根。遙想人類當年,四肢趴地,長背向天,臀圓顱方,天然生趣,何直之有?平而致曲,直而後彎,大到天體,小到心術,莫不如此。這麼一想,實在不必妄自菲薄,人生難得一回彎呢。 話雖這麼說,初彎之時,心裡尚且想不開。一次大病,長久臥床,虧得家人照顧醫生用心,慢慢好轉,試着下床。心想從此可以站起來,不免高興。誰知站着總是彆扭,去鏡前照照,站是站了,站得較彎,一點瀟灑全無。
在去醫院的路上,看着直來直去的路人,心中好生羨慕。觸景生情,悶悶不樂。掛完專科門診的號,去候診室排隊,忽然發現一部分人已經先彎起來了。真是一個好消息!心中的鬱悶一掃而空。
記得有個笑話,說有個口吃的人問別人現現在几几點鐘。那人不答,再問再不答。口吃者以為他是聾啞人,就不問了,走了。他走,那人“唉”了一聲。一旁有人問,剛才為什麼不回答。他說“歷歷史的經經驗值得注注意。”他也口吃,過去回答口吃者,被認為是取笑對方,挨了耳光。歷史的經驗確實值得注意。我不和與我同病者一起前進,以免被看成半隻書名號。更不與之站在街頭聊天,否則像阿Q和小D,影子在牆上映出一道虹。那時,是否要來個新的筆名——半虹?
過去看老頭愛背着手踱步,心裡不解,以為是要擺擺派頭。現在才知,人一彎過去,重心就向前了,要做出一個天鵝之死的姿勢來平衡。我從不站着抱女兒,而是背她。她像起重機的壓鐵,幫着我省力。像我這樣的人,實在應該去打籃球,始終是努力向前的模樣,教練一定喜歡。假如我勤快一些,堅持散步,一定能致富,因為地上的錢無疑是我首先發現。
還是回到醫院。過去,我見到醫生總有說不出的自卑感,我像一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等候盤查。如今我再也教育不好啦,神色就有點不遜。醫生照例還是很神氣。我敲敲自己的骨頭,意思是“你會看嗎?”他當然不會。他要是會看此病早就出大名發大財不會坐在這裡。然後我就報幾個藥名,由他來抄方子。這樣,上醫院的感覺好多了。 我當然是個與眾不同之人,所以,從不染指奇裝異服。本人就是奇裝異服,只此一件,永不磨損。一個人如果彎起來的話,的確十分耀眼。想當明星而四處碰壁者,不妨一學。雖然沒人在床頭掛自己的尊容,雖然不被搶着握手,請去電視上做如泣如訴的廣告,明星效果還是有一點的。本人只要上街,自信必有人觀賞,所以從不在服裝髮式上費心,天長日久,更不計較並不計算什麼“回頭率”。何況,回頭看我的人,目光中是絕對沒有邪念的。
有一次我趕火車去外地,身背結結實實的一個包,腰間引出一副耳機。途中換公共汽車三輛,經過隧道時將耳機戴上,聽聽這洞中可有無線電波。車是出奇地空,好幾個乘客在看我。見我對視,忙將視線低下去。過了一會又看。我實在是被看慣了,心裡非常坦然。下了汽車,闊步通過大廳、候車室、月台,等到在自己鋪位上坐下,才發現身上那條關繫到文明的拉練不曾關閉。好生涼快。
要是換一個人,會有我的空城計的氣魄麼? 還是在汽車上。
我怕坐公共汽車。人一彎,占的體積就大。自從成為彎人,才知道上海的乘客們是如何地絲絲入扣。他們容不得我的奢侈,一波一波地要將我弄直。要是真的能直,我早就直着走上來了,還用得着費大家的力嗎?
接着就是怕站在姑娘的身後,尤其是梳一根馬尾巴的那種姑娘。姑娘稍不滿意就搖頭晃腦,將馬尾巴甩東甩西地趕着蒼蠅。本人的整根脊柱像那泰山頂上一青松,無法避讓,只好以手隔面,似乎害羞。姑娘常常並不因此而饒人,總是將眼睛白過來,白得快時簡直就是浪裏白條。然而,我還是一青松。我常在心裡對她講:你說呀,說呀。她一說我就能解釋,化馬尾為垂柳,柳浪聞鶯,人間天堂。可是,汽車上的戰鬥往往是無聲片,撇撇嘴白白眼就結束了。為此,我儘可能不乘公共汽車。讓無名的姑娘生氣,於心不安。
此外還有難堪。在車上,一對戀人相視輕語。我身後的大力士一使勁,就出現了一個第三者。我的頭伸在兩位之間。我充耳不聞,你們盡可以說下去。你們可以將我看成一根石柱,蘆溝橋上的那種,柱頭刻着個石獅。你們說下去。我決無打攪你們的心腸。我與石獅的差別只在於我會出汗,汗獅。有時,也真的有人說下去,多半是小伙子,他已深入目中無人的境界。說到不聰明的地方,我很想代他說。我是小說家,一向很會說。可是我必須沉默。人們不迴避石獅,就因為它沉默。
依然是公共汽車。汽車是個出故事的地方。等到有一天,我們大家都有了自備汽車,我們會想念那段過去的壞時光嗎?在車上,曾有人給我讓座,我也給別人讓座。但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無論社會發展到什麼時代,我總會記得公共汽車上的一則故事。
那是白天。我上車後站在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之後。車不算太擠,沒到只用一隻腳站的地步。後來就有點擠了,我貼向高大的男子。忽然發現他抱着一個嬰兒,嬰兒伏在他胸前睡着似的。我高舉雙手撐住扶手,不叫自己擠了他。大家都不容易是不是。在擁擠的車中,總嫌車開得太慢。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嬰兒慢慢抬起頭,臉對着我。我看見一雙只有嬰兒才有的大眼睛,眼圈塗有眼影。她的目光有點迷惘,像在看我,又像沒看。我和她面對面,相距不過半尺。心裡一驚,停了停,才想到閉目念佛。過了一會,我睜開眼,她正抬着頭,眼神依然迷惘。她的男友的右手攏着她。我從不跳舞,沒有如此近地與陌生異性對視的經驗。面對美麗的臉龐,只好再閉上眼睛。車停站,趕緊躲開,要不然真會打架的。為這樣美麗的姑娘打架十分值得,可惜我又打不過人家。 我總是很謙遜地低頭彎腰。人要是仰着頭,很有點目中無人的神氣。而低頭像沉思也像反省。要是早生一二十年,我這種人是要挨斗的。我預先培養成這般姿勢,鬥起來也許少吃點虧。風度其實是不重要的,謙恭才更被人們賞識。這個道理,日本人最懂。但是我不笑,連微笑也不。男人總在微笑,看起來有點不正經。而我是最正派的,從不回頭看側身而過的美人。回頭率愛好者見了我只好昏過去,本人永不回頭。
而且,本人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好像舊時的皇上,批一句“知道了”,不必再問。
在大學,我免修體育。談戀愛,我從不將腿走得賊還一溜小跑。去登記身份證,工作人員難以確定我的身高。本人只論身長不論身高。早上高一些,晚上矮一點,最後只好折中算了。爬山是我所愛,我常常走不動樓梯,病得猖狂時拉着扶手像拔河一樣將自己拔上去。但我卻能爬山,見到山就精神了,拄一支杖勤勤懇懇地爬。等我登上山頂,就想:山,我是彎着爬上來的。山應該羞愧。本人在愛的戰線上一向成績平平,就想,彎着尚且如此,一旦直起來是何等瀟灑何等魅力,只怕會忙不過來!於是罷了,就彎着吧。
當然也有苦處。晚上睡覺,側身要一個枕頭,平臥要兩個枕頭。初睡要兩個枕頭,睡醒只要一個半。弄得枕頭很忙。我曾起用空氣枕頭,可升可降,非常快活。可惜用不久就告了乏,吹氣放氣常要操作,吹氣吹得肺氣腫,放氣時聲音不雅。於是君子不取。
還有一苦是難以想象的。
電影上,情人接吻,兩個腦袋如中國的紙扇一開一合,煞是好看。有心想學學不來,只好不變應萬變,永遠的中正式。好在這樣的幸福時刻不多,也就免得常常傷感。
我最大的心病是死後。
只要不是被腰斬,我死起來就有點麻煩。如果也開追悼會,召來親朋好友恩人仇人,一個個沉痛得肅穆。沒想到我來也,躺在車上被推將出來,上身欠起,面帶微笑,兩頰撲着紅粉,是個和眾人打招呼的樣子,這豈不是鬧鬼麼?要是嚇死個把人,我的罪孽就深重了,地獄因此要加到十九層。
一個人活不好倒也罷了,要是死也死得折騰,沒意思了。一個人活着出點風頭也罷了,安息之時卻像要坐起來,這個風頭出得太大了。
為此,心有不安。 不知為什麼,我在夢中經常奔跑、跳躍。我常常當上足球運動員,腳下功夫當然傑出,頭球也十分了得。醒來之後,不知身在何處。
醫生從來囑咐我睡硬板床,我偏買來軟床。我有自己的理論,如能在軟床上睡平已是本事,然後可以論硬板。初學圍棋,得了幾個手筋,便找九段高手搦戰,豈不是找死?
去年因眼睛住了一月醫院。不能看書,就操練起來。在那張較硬的床上撤去枕頭裝死。很久,忽然砰地一聲,全身一震,一節骨頭打開了。這對我猶如一聲春雷。站起來看看,人直了許多,幾乎能冒充含着胸的直人。我將雙手抱在胸前,較為得意,盤算着出院後給廣有讀者的晚報寫篇短文,題目也想好,叫作《調戲骨頭》。
後來我出了醫院,可以看書寫字了,卻沒為晚報動筆。我又回到了自己的軟床,操心謀生而不是操心骨頭。要是沒有飯吃,調戲得筆直的自己不是還會彎下腰來嗎?
我的那篇流產的短文有個漂亮的結束。它的最後一句是:我想做一個正直的人。 199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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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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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_rond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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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07-07-02 14:56: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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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ie. 呵呵, 今天起改行了, 寫武打的小說。絕對不會難為女同胞的眼睛。對了, 你是我第一位blog留言者。我會記住你的。 很感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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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nn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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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07-06-30 20:30: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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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do,讀了你的文字,那麼真實,驚得我不敢留言。哈哈,我害羞!
寒江雪,我也喜歡這樣的文字。不幸的生活經調侃也有趣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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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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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07-06-30 07:34: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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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文啊! 機智,堅毅,流暢. 早就聽到陳村的名字卻從未讀他的文章,可想我現在對閱讀已是何等的消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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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_rond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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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07-06-30 06:1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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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1991, 有16年了。有點考古的感覺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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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nn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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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07-06-29 23:36: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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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rando來坐坐。
很早以前讀過這篇文章,時常想起作者幽默自嘲的言語。到網上搜索,果真找到了,貼上來和朋友們共享美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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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_rond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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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07-06-29 12:11: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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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人好比天上月” 好久沒聽這首越劇歌了。在我們南方口音中, 官人彎人還真有點接近。 呵呵。現在你的那位應該唱 “ 彎人好比天上月,為官好比月邊星了”。星星月亮誰大誰小也是從哪個地方,哪個角度去看的問題,誰在乎誰當星星誰當月亮呢。 握手, 道聲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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