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不大的湖,四圍被一層層的樹木包圍着。湖水綠幽幽的。難怪叫它格林湖。我一眼就看見克拉拉。她黑色的衣裙在這綠色的氛圍里顯出幾分神秘。 “克拉拉!” 我向她奔去。 “安!我知道你會來的。” “我要是不來呢?” “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天黑了你不怕嗎?” “我習慣了。” 她淡淡笑說,“上船吧。” 我這才發現有一隻小船靠在岸邊。 “我們划船?” 我問。她點點頭。 我們的船飄蕩在碧水幽幽的格林湖上。 湖裡棲着許多野鴨。 “小時候維爾常帶我來。” 她說。 “你愛維爾嗎?” 我問。 她點點頭。 “那他走的時候你連再見都不說?” “你會跟拋棄你的人說再見?!” 她激動起來。 “他不是拋棄你,只是你的脾氣令他難以忍受,他也需要喘口氣,和你分離他也很痛苦。” “你怎麼知道?” 她譏諷地笑。 “這... 我相信,也希望。” 她扭過頭去,肩頭在微微聳動。 她在哭嗎? 我站起來去夠她,腳下一滑,栽進湖裡。 我一邊撲騰一邊大叫:“克拉拉,快拉我一把!” 湖裡的野鴨被我驚起滿湖亂竄。 克拉拉在船上歇斯底里地喊:“你在哪兒?” “在這兒!” 我掙扎着大叫。 “告訴我你在哪兒? 我聽不清!我是個瞎子!” 她那悽厲的聲音傳出很遠很遠。 我終於得救了。我伏在草地上,一聲不吭。 “我一生下來就什麼也看不見。我的眼前從來都是茫茫的黑暗。那一年在易北河上,我頭一次在瞬間感到了光明。雖然只有一剎那,我仍感謝易北河。剛才聲音太多太亂,我一時無法分辨出你在哪兒,對不起。” 說完她轉身緩緩地朝蒼茫暮色中走去。 “易北河!” 我想起中午時她的笑容。我的淚迎着晚風刷刷地流下來。 我和她一起吃晚飯。她吃得不多,喝很多紅茶。我看一眼又看一眼她那雙春水般美麗的綠眼睛。啊,她是盲人。 克拉拉上樓去後,吉米拉住我:“約克小姐,我和安娜都想辭掉這兒的工作,原因有很多,” 他攤開手掌,正想一件一件細數過來,我打斷他:“我會去跟克拉拉說的。” “謝謝你!” 他歡喜地奔向廚房。 克拉拉蜷縮在床上,手裡緊緊地抱着一個畫框。皎潔冰冷的月光照在她本無多少血色的臉上,象凝了一層霜。 我點燃蠟燭。她聽到了聲音便轉向我問:“安?” “是我。” 她把手中的畫遞給我:在一片燦爛的陽光下夕照山莊聳立在碧綠的原野中。 “很美,是夕照山莊吧。” “是小時候維爾畫了送給我的。那時父母都在。那時不叫夕照山莊,叫空堡。後來嫌不吉利,就改成夕照山莊。” 她吸了吸鼻子:“有泥土的氣息,石楠的香味,爸爸身上的雪茄味,媽媽身上的樟腦味,還有維爾的氣味。” 我聞了聞,什麼也沒有。 我站在窗前,窗外一輪明月懸在墨藍的春夜的天空中,照耀遠方潤濕的原野,也照在我褐色的衣裙上。 夜風吹進屋來,吹滅了蠟燭,吹得幔帳和衣裳沙沙地響。 “克拉拉,安娜和吉米想辭職。” 她沒有回答。我發現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