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慈寺 我嚮往淨慈寺, 嚮往了很久. 我小的時候它並不開放. 外公說它破舊了, 不得維修,所以已關閉多年. 於是我便在腦子裡想象一個破破爛爛的古廟, 很有聊齋的況味.後來看民間傳說, 說淨慈寺有個景叫"古井運木". 當年濟公和尚從井裡喚木頭上來修廟, 本來準備了一百根, 出到九十九根的時候, 有個沒見過世面的和尚叫道:"夠了, 夠了!" 那第一百根自覺多餘, 一氣就不肯上來了. 其實並不夠的, 後來大殿中的一根主柱是用邊角廢料拼起來的. 而那剩下的一根木頭, 就一直呆在井裡. 外公說原先淨慈開放的時候, 會有一個小和尚提了燈帶着遊客到井邊, 然後把燈放下去, 一堆腦袋湊成一個圓往下看時, 也的確看到有根木頭直直地立在水中. 我自己把這幻想為黃昏之後, 天已經暗了, 禪房裡稀稀拉拉燃起了燈火, 石板的地面開始聚集夜間的水氣, 一個穿灰藍色僧袍的小和尚提着燈在前面帶路, 我和另外兩三個遊人跟着躡手躡腳地走. 黃色的燈光下, 井中果然有一根巨大的木頭. 耳邊小和尚娓娓地講着往事, 抬頭看時, 天上金黃的月已經出來了. 在這靜謐深沉的禪院裡! 過了好多年, 我重回杭州來. 這時的我已長大了. 但幻想並未離我而去. 我聽家裡人講:"淨慈開了!" 我一陣狂喜, 第二天就顛到淨慈去了. 那天人多, 雖不象靈隱那般熙來攘往, 但於我的意見也很是不合. 廟的規模很小, 院落也極平淡. 井是有一口, 然而沒有木頭. 小和尚更不知在哪裡. 有一個負責捐款的和尚凶得要命,我恨不得給他一巴掌. 走馬觀花跑了一圈, 很失落地出來了. 幻想與現實是如此地不符, 這是永恆的傷心的理由. 又過了幾年, 我在春天從上海跑到杭州去. 又去了一次淨慈. 我本不是打算去淨慈, 只是車上實在太擠, 我想不如下去走走. 下來後天上雨漸漸大起來, 我不得不撐傘了. 走了一會兒, 看見淨慈靜悄悄在雨中立着, 我猶豫了一下, 還是進去了. 幾乎沒有別的人, 至少視野內是如此, 只是偶然從障礙物的這邊轉到那邊時, 才發現還有個把遊人, 不過不久那人也走開了.殿堂仍然並不突出, 井裡也還是沒有木頭, 我的感覺比上次來時好一些, 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又一次失望了. 出來找廁所, 寺里的人指引着我一直走到僧人的生活區里去. 我看見有幾個老太太在做素菜, 洗得很乾淨的手在擺弄, 綠的青菜, 黑的木耳, 黃的金針菜, 白的豆腐. 我不禁微笑起來. 廁所在山腰上, 是很小的山, 要爬石階上去. 乾淨而小的廁所里掛着一個籃子, 裡面整整齊齊放着草紙, 邊上貼了一張紙條, 白紙黑字寫着:"與人方便." 我又笑了. 出去時繞過殿, 從院子裡走, 石板的地面上微微浮着一層雨霧, 我撐着傘的影子倒映在其中, 象一面可愛的鏡子. 我知道淨慈的院落不比靈隱的那麼幽深, 但我發現它的妙處了: 淨慈不象寺, 倒象一戶人家, 平整, 清靜, 溫情. 出門後, 迎面是一湖煙雨, 涼風吹動我的裙. 我沿着湖走, 又回頭去看淨慈, 依山靜立, 彷佛是在對我招手. 我突然覺得它的名字取得很貼切: 淨慈. 乾淨, 慈祥的淨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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