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一轉彎就再看不見絲編了。她突然覺得雙腿發軟，再也走不動半步。她倚着牆靠着，抬頭只見明晃晃的日頭和藍汪汪的天。商略苦笑着想原以為人生是安徒生童話，可翻看到後來發現更似一部冰冷殘酷無可迴避推諉的金瓶梅。 她撿起一小塊磚頭在牆上寫：“在海的最深處，” 只聽有人接道：“水是那麼的藍, 藍得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 商略回頭看去，葉君臨正站在五步以外直視着她。商略指着他:“你，還有心記得這些？” 葉君臨笑道：“多年不見，你怎知我沒心？” 商略為之氣結。她扭頭欲走。君臨搶上一步拉住她，說：“傻丫頭，我送你。” 商略掙扎着說：“放開，叫人了！” 君臨抓得更緊說：“你不想聽我解釋嗎？” 商略奇道：“你跟我解釋什麼？要解釋找債主去。” 君臨笑道：“我欠你最多，不知抄了你多少考卷。” 商略放聲說：“去去去，你放手啊。” 已經開始有路人注意到他們。君臨笑道：“再喊我就抱住你，別人以為是情侶爭執，不會管那麼多的。”商略的眼淚奔涌而出。君臨忙鬆了手，正色道：“幫我向青玉解釋行嗎？” 商略驚道：＂青玉！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君臨道：＂你不想聽我就走。＂商略冷笑道：＂喔，那你走啊，我一向不打聽閒事的。＂君臨居然轉身就走。商略又氣又急，連連跺腳，恨不得追上去拉住他問個究竟，但她終於沒動。那邊君臨上了車，知道她沒有追上來。他苦笑着搖了搖頭，還是那麼矜持倔強，一點都沒變。他看見商略拿起手機接電話。 老編說：“丫頭，這邊結束後，去西北一趟吧。” 商略說：“什麼意思？” 老編說：“就是陝甘寧地區。” 商略道：“陝甘寧一向不是我的地盤。大張小李老王都哪兒去啦？” “大張新婚燕爾的，小李要考TOEFL， 老王女兒要高考了。” 商略道：“原來就我一個人沒正經事做！” 老編說：“為你好啊，丫頭，人生何處不相逢，你不在江湖上行走，如何遇得到你的真命天子呢！” 商略又好氣又好笑。這老老少少的，一點正經沒有。 只聽老編接着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你不想去領略一下嗎？” 商略說：“你哄誰呢，你差我到那三省的大城市去收帳，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與我何干！” 老頭乾咳兩聲道：“這樣吧，放你兩周假，去野地里轉轉？” 商略斷然說：“我沒那麼強悍，一個人不去那不毛之地。但我不介意在這江南煙柳繁華之地多逗留一陣。”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哈。” 老頭在電話里笑開了花。商略看着電話笑着直搖頭。聲東擊西，以攻為守，老一套啦，為何不直說，偏喜耍花槍。 商略從美寶蓮出來已是中午時分。君臨跟着她順着街道走了半站路的樣子見她進了一家快餐店。他跟着進去也買了一份快餐放在托盤裡，眼睛一邊四處搜尋商略，一邊朝店堂深處走去。果然就撞到旁人，整盤翻到人家身上。“對不起，對不起！” 君臨忙道。商略也朝這邊看過來。那人胡亂擦完衣服抬起頭來，突然道：“葉君臨！” 君臨愣住，仔細看去，跳起來叫道：“顧千山！” 他回頭找到商略喊道：“快過來，是顧千山！” 商略顧不上仔細想為何又在此地與葉君臨狹路相逢，她見到顧千山也很開心。他三人初高中皆是鄰桌。商略和葉君臨同桌，顧在前一排。葉君臨高二時隨父母去了美國繼承祖父母遺產。顧就和商略成了同桌。上大學後都一直有書信往來，畢業後慢慢就斷了聯繫。 三人坐下互相打量着。君臨倜儻，千山清逸，商略溫婉。大家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靜靜地沉默。
“工作怎樣，有成就嗎？”商略打破沉默問。
當初高考，顧千山一定要報考農學院，他父母都反對，他不管，硬是去了。畢業後去了農科所，長年在水稻田裡泡着。有同學去見到他說變成典型的泥腿子了。大家無法想象清秀雋逸的他如何變得成。商略仔細打量他，還是原來那樣啊，除了皮膚黑了一些，身體結實了一些。
顧千山淡淡一笑說：“工作還好。”
“你來出差還是休假？”君臨問。
“我辦簽證出國。”
“啊！”商略驚道：“你不幹了？”她有些失落。她自己蠅營狗苟，但想到這世上還有顧千山這樣的人在，不仗勢，不庸俗，把青春獻給科學，她就覺得還有希望，也覺得可以推卸責任。可是現在連他也堅持不下去了？！
“我出去還是讀農業，然後會回來。”
“哦！”商略鬆口氣。 顧千山看着她笑了。
鄉下的情況是絕無浪漫可言的。烈日下站在水田裡，上烤下蒸，螞蟥密密麻麻。縣城街道象垃圾場，自來水滴到茶里變紫色。農民彎腰駝背地干一年的收入，城市裡一個夜晚就消費了。當地考上大學的孩子放假回家，打扮得花枝招展，象公雞一樣在大街小巷裡竄。等畢業後誰也不願回來。沒有什麼朋友，他基本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堅定隱忍，也有厭倦失落的一天。他終於決定出走了。但如一首歌中所唱：“孩子人生這麼短暫 抱緊你的夢想 趁着夢還在你前方 緊握住不要放...忍着痛向前闖 別忘了你那年的話”他還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
可是這時他並不想在此多說。
眼前的這兩位兒時摯友，事易時移，共同話題自是不多了，可感情還在。若有緣長聚，過不多久也應可無話不談。但今日匆匆一聚，又將分離，他只想留些輕鬆愉快給他們。 他看見他們就忍不住嘴角上翹微笑出來，心裡瀰漫着溫柔。因為偏心，他看他們比花還好。他羨慕那將要嫁他，和那將要娶她的人。想起嫁娶之事，他離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很難遇到他想要的女孩。
＂你們都還是單身？＂他問。
那兩人同時點頭。＂你呢？＂君臨問。
＂我也是。＂千山回答。
＂我倆是，他不算。＂商略朝君臨翻了個白眼。
千山臉上打個問號。
君臨但笑不語。商略臉若秋水，眼睛瞟向斜下方，雙手緊握。
君臨看了她一眼，問千山：“你還在眾里尋她千百度？”
千山反問：“你還在眾里試她千百度？”
兩人相視而笑。 商略猛然驚醒說：“原來你是青姿。”
那兩人哦一聲一頭霧水。
商略說：“你們都很執着，只是方式不同。”
君臨笑道：“傻丫頭你終於頓悟啦！”
商略道：“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當你閱盡春色，心中不迷茫嗎？你豈不永遠到不了站？”
君臨說：“天地如逆旅，人生如過客。何必到站？”
商略問：“會膩吧，萬變不離其宗。”
君臨說：“也許有幸遇到不膩的那個呢。”
商略說：“試得越多越難不膩啊。”
君臨說：“要靠沒得選擇來維持，不是我想要的。”
千山說：“商略你呢？”
君臨說：“她是守株待兔。”
商略說：“你怎麼這麼了解我呢！”
君臨說：“因為我關心你啊。”
商略好似沒聽見，沒了下文。
千山看着他們微笑。那丫頭不知是太聰明還是太傻，一顆石頭丟進去，不會起任何波瀾。放肆妄為如君臨，也無計可施。 三人閒扯了一下午。快到晚飯時間了。千山說他有禮物要送給他們，讓他們去旅館裡拿。
三人坐着君臨的車來到千山的住處。千山拿出兩袋大米遞給他們。米粒圓潤，帶着一點淡淡的綠。袋子上印着“蓮塘寒優”。“我的成果。”千山說。 君臨和商略撫摸着米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