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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你還有臉說自己酷 |
| | 兩小兒自從滿八歲以來就開始注重形象了。時常攬鏡自憐。弄點冷水抹在頭髮上,左撮右撮,撮出些酷型來。我在一旁看着偷笑。突然想起原來新加坡的一室友。那小孩仗着年輕貌美天天裝酷。把一些無知少女搞得五迷三道的。眾阿姨看着不爽卻也沒功夫教育他。後來見他一天天越鬧越不像話。就扔了本汪曾祺給他。孺子可教,看後居然從此收斂了。嘿嘿等我兒子成了teenagers的時候我也準備如法治治, 但願還有效。
汪曾祺筆下酷人物無數。這裡只能舉幾個西南聯大時期的例子。
先看看那時學生們的來路。有一位歷史系姓劉的同學是自己挑了一擔行李,從家鄉河南一步一步走來的。有一位姓應的物理系的同學,是在西康買了一頭毛驢,一路騎到昆明來的。
再看看來了以後都幹些啥。
有酷愛玩的。有幾個男生在宿舍後院放架梯子,方便夜半出入會堂子裡的美眉。
也有酷愛學習的。一位陸同學,曾經徒步旅行半個中國。他有一個時期,整天在一家熟識的茶館裡泡着。他的盥洗用具就放在這家茶館裡。一起來就到茶館裡去洗臉刷牙,然後坐下來,泡一碗茶,吃兩個燒餅,看書。一直到中午,起身出去吃午飯。吃了飯,又是一碗茶,直到吃晚飯。晚飯後,又是一碗,直到街上燈火闌珊,才夾着一本很厚的書回宿舍睡覺。可惜汪沒提是什麼書。
有酷愛衛生的。一位羅女同學,一有空襲警報,她就洗頭, 別人都走了,鍋爐房的熱水沒人用,她可以敞開來洗,要多少水有多少水!
還有酷愛美食的。一個廣東鄭同學,愛吃蓮子。一有警報,他就用一個大漱口缸到鍋爐火口上去煮蓮子。警報解除了,他的蓮子也爛了。有一次日本飛機炸了聯大,昆明北院、南院,都落了炸彈,這位鄭老兄聽着炸彈乒乒乓乓在不遠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圖書館旁的鍋爐上神色不動地攪和他的冰糖蓮子。
更有酷愛跑警報的。有一位馬同學每日早起看天,只要是萬里無雲,不管有無警報,他就背了一壺水,帶點吃的,夾着一卷溫飛卿或李商隱的詩,向郊外走去。直到太陽偏西,估計日本飛機不會來了,才慢慢地回來。防空洞裡那兩幅對聯估計也是此等風流才子的偶得。一曰:人生幾何,戀愛三角。一曰:見機而作,入土為安。
跑警報,大都要把一點值錢的東西帶在身邊。最方便的是金子,——金戒指。有一位哲學系的研究生曾經作了這樣的邏輯推理:有人帶金子,必有人會丟掉金子,有人丟金子,就會有人撿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撿到金子。因此,他跑警報時,特別是解除警報以後,他每次都很留心地巡視路面。他當真兩次撿到過金戒指!邏輯推理有此妙用,大概是教邏輯學的金岳霖先生所未料到的。不過金岳霖裝模作樣地等林徽因一事好像一點也不邏輯。
既然提了邏輯高手,不妨再說說情聖侯哥哥。一有雨,有一位侯同學一定是一馬當先往回奔,他奔回新校舍,到各個宿舍搜羅了很多雨傘,放在新校舍的後門外,見有女同學來,就遞過一把。他怕這些女同學挨淋。這位侯同學長得五大三粗,卻有一副賈寶玉的心腸。大概是上了吳雨僧先生的《紅樓夢》的課,受了影響。侯兄送傘,已成定例。警報下雨,一次不落。名聞全校,貴在有恆。我個人覺得他也超酷,酷在這些傘,等雨住後他還會到南院女生宿捨去斂回來,再歸還原主的。
就連學校門口賣餛飩麵的貴州人也很酷。有時餛飩皮包完了,他就把餛飩餡撥在湯里下面。問他:“你這叫什麼面?”貴州老鄉毫不遲疑地說:“桃花面!”
怎樣才能酷得異彩紛呈?兩個字“自由”。身心自由,人人可酷。亦步亦趨,只能效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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