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9-25

話說公元592年12月8日，大隋朝開皇十二年，隋文帝楊堅在位。而在一衣帶水的日本，則迎來了東亞歷史上的第一位日本女皇帝，比武則天登基，還早了九十八年，她就是第叄十叄代推古天皇。

日本推古天皇，是亞洲第一位女皇帝

說起來推古天皇身世顯赫，因為她的父親是第二十九代欽明天皇，她的丈夫兼同父異母的哥哥是第叄十代敏達天皇，她的兩個弟弟，又分別是第叄十一代用明天皇和第叄十二代崇峻天皇。她的外甥和大臣，則是日本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聖德太子。

聖德太子制定了日本憲法。

推古天皇十叄年，也就是公元605年，楊廣弒父自立，是為隋煬帝。到了推古天皇十五年也就是公元607年和隋朝大業叄年的時候，日本在推古天皇和聖德太子治下，已經政通人和，百業興旺，於是就和隋朝聯絡了。根據日本《國史略》中的記載：

• 十五年始通信於隋以大禮，蘇我妹子為使。敕書曰，東天皇敬白西皇帝。十六年，蘇我妹子等還自隋。隋使裴世清與之俱來。繼而入朝，帝饗諸朝，及其歸，復以妹子為大使，難波雄成為少使俱往。學生及沙門八人隨往，至十七年秋而還。二十二年夏，遣犬上御田助、矢田部造於隋。及明年秋而還。

這就是歷史上着名的遣隋使和遣唐使的由來。其間有一段小插曲，就是日本天皇和中國皇帝之間稱呼的問題，差點兒釀成了外交事故。日本《國史略》引隋書中的記載說：

• 隋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帝覽之不悅，先是天朝遣使通信蠻夷諸國者不少，其中賜敕書於漢土是為始。此行本為使沙門數十人往學佛教也。有說曰，隋楊廣自立之元年，始來聘於我以通好，故遣使報之。松苗曰，概是馬子等所奏請也，彼楊廣為弒君父之逆賊而欲為己學異端之資，以辱天使，專輒可憎。但馬子與楊廣，惡逆比倫，同氣相求。故其宜也。

這是日本方面的解讀，可是真的隋書卷八一《倭國傳》上的記載略有不同，但更為詳盡，並跨越開皇和大業兩代：

• 倭國。。。古雲去樂浪郡境及帶方郡並一萬二千里，在會稽之東，與儋耳相近。漢光武時，遣使入朝，自稱大夫。安帝時，又遣使朝貢，謂之倭奴國。桓、靈之間，其國大亂，遞相攻伐，歷年無主。有女子名卑彌呼，能以鬼道惑眾，於是國人共立為王。有男弟，佐卑彌理國。其王有侍婢千人，罕有見其面者，唯有男子二人給王飲食，通傳言語。其王有宮室樓觀，城柵皆持兵守衛，為法甚嚴。自魏至於齊、梁，代與中國相通。開皇二十年，倭王姓阿每，字多利思比孤，號阿輩雞彌，遣使詣闕。上令所司訪其風俗。使者言倭王以天為兄，以日為弟，天未明時出聽政，跏趺坐，日出便停理務，雲委我弟。高祖曰：此太無義理。於是訓令改之。王妻號雞彌，後宮有女六七百人。名太子為利歌彌多弗利。無城郭。內官有十二等：一曰大德，次小德，次大仁，次小仁，次大義，次小義，次大禮，次小禮，次大智，次小智，次大信，次小信，員無定數。。。戶可十萬。

隋文帝楊堅和兒子隋煬帝楊廣

• 大業叄年，其王多利思比孤遣使朝貢。使者曰：聞海西菩薩天子重興佛法，故遣朝拜，兼沙門數十人來學佛法。其國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云云。帝覽之不悅，謂鴻臚卿曰：蠻夷書有無禮者，勿復以聞。明年，上遣文林郎裴清使於倭國。度百濟，行至竹島，南望𨈭羅國，經都斯麻國，迥在大海中。又東至一支國，又至竹斯國，又東至秦王國，其人同於華夏，以為夷洲，疑不能明也。又經十餘國，達於海岸。自竹斯國以東，皆附庸於倭。倭王遣小德阿輩台，從數百人，設儀仗，鳴鼓角來迎。後十日，又遣大禮哥多毗，從二百餘騎郊勞。旣至彼都，其王與清相見，大悅，曰：我聞海西有大隋，禮義之國，故遣朝貢。我夷人，僻在海隅，不聞禮義，是以稽留境內，不即相見。今故清道飾館，以待大使，冀聞大國惟新之化。清荅曰：皇帝德並二儀，澤流四海，以王慕化，故遣行人來此宣諭。旣而引清就館。其後清遣人謂其王曰：朝命旣達，請即戒塗。於是設宴享以遣清，復令使者隨清來貢方物。此後遂絕。

也就是說，在隋文帝楊堅開皇盛世之末，日本推古天皇即位第八年，日本就開始派有遣隋使了。到了大業二年或大業叄年蘇我妹子使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次遣隋使了，而且來了兩次。推古天皇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的國書，大概就是這期間遞交的。後人把開皇二十年和大業叄年鬧渾了，中間差有七年，因為開皇二十年，是公元600年，而大業叄年，是公元607年。關於隋煬帝回書的情況，成書於公元681-720年間的《日本書記》記載說：

• 妹子臣奏之曰：臣參還之時，唐帝以書授臣。然經過百濟國之日，百濟人探以掠取。是以不得上。於是群臣議之曰：夫使人雖死之，不失旨。是使矣，何怠之失大國之書哉？則坐流刑。時天皇敕之曰：妹子雖有失書之罪，輕不可罪。其大國客等聞之。亦不良。乃赦之不坐也。

到了大業四年，也就是公元608年蘇我妹子第二次作為遣隋使遞交給隋朝皇帝的國書，就聰明多了：

• 爰天皇聘唐帝，其辭曰：東天皇敬白西皇帝。使人鴻臚寺掌客裴世清等至，久憶方解。季秋冷薄，尊何如？想清悆。此即如常。今遣大禮蘇因高、大禮乎那利等往。謹白，不具。

而且記載說隋煬帝確實遣裴世清前往日本回拜，並宣讀了國書。

• 秋八月辛丑朔癸卯，唐客入京。是日，遣飾騎七十五匹而迎唐客於海石榴市術，額田部連比羅夫以告禮辭焉。壬子，召唐客於朝庭，令奏使旨。時阿倍鳥臣、物部依網連抱二人為客之導者也。於是大唐之國信物置於庭中。時使主裴世清親持書，兩度再拜，言上使旨而立之。其書曰：皇帝問倭皇。使人長吏大禮，蘇因高等至具懷。朕欽承寶命，臨養區宇。思弘德化，覃被含靈。愛育之情，無隔遐邇。知皇介居海表。撫寧民庶，境內安樂，風俗融合，深氣至誠，遠脩朝貢。丹款之美，朕有嘉焉。稍暄，比如常也。故遣鴻臚寺掌客裴世清等，旨宣往意。並送物如別。時阿倍臣出進，以受其書而進行，大伴齧連迎出承書，置於大門前機上而奏之。事畢而退焉。是時，皇子、諸王、諸臣悉以金髻花着頭，亦衣服皆用錦紫繡織及五色綾羅。丙辰，饗唐客等於朝。九月辛末朔乙亥，饗客等於難波大郡。辛巳，唐客裴世清罷歸。則復以小野妹子臣為大使，吉士雄成為小使，福利為通事，副於唐客而遣之。

蘇我妹子來中國兩次，算是做實了，第一次無功而返，把國書回執弄丟了，但是帶來了裴世清的回訪。裴世清去日本，大概也只有一次。否則隋書不會不記。而且日本書記把大隋說成大唐，把隋客說成唐客，把倭王改稱倭皇，把蘇我妹子說成是小野妹子，顯然是經過後人加工和修飾過的。不過即便如此，《日本書記》中也沒有像《隋書》記載的那樣，中間有推古天皇和裴世清一問一答的對白。而是由日本方面負責的禮儀官員阿倍臣出進，以受其書而進。另外有大伴齧連迎出承書，置於大門前機上而奏。否則就無法解釋，《隋書》連當時的日本天皇是女的這一史實，也都沒有一點記載。

• 旣至彼都，其王與清相見，大悅，曰：我聞海西有大隋，禮義之國，故遣朝貢。我夷人，僻在海隅，不聞禮義，是以稽留境內，不即相見。今故清道飾館，以待大使，冀聞大國惟新之化。清荅曰：皇帝德並二儀，澤流四海，以王慕化，故遣行人來此宣諭。旣而引清就館。其後清遣人謂其王曰：朝命旣達，請即戒塗。於是設宴享以遣清，復令使者隨清來貢方物。

可見這處事圓滑的裴世清，雖然也到了日本的京城，也上了朝堂，但根本就沒有機會見到崇古天皇，更沒有和崇古天皇對話。而是在中間做過了手腳，杜撰了這些對話和會面，也哄得了大隋皇帝和一國臣民們的一時高興。就連蘇我妹子弄丟了國書，都有可能是和蘇我妹子一起做的局，以欺騙崇古天皇，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美利堅國第十任總統 John Tyler（1841-1845）

不過歷史是驚人第相似。時光荏苒，再過一千二百叄十七年，就到了前清道光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844年的時候，美利堅國大總統John Tyler給中國皇帝也提交了類似的一封國書。

前清國辦事的一個大臣，名叫耆英，時任兩廣總督兼辦通商事務，深知這件事不同凡響，弄不好又是一次龍顏震怒的外交事件，於是就在翻譯上大動手腳，把美國總統的這一封平等友善的國書，翻譯成了一個仰慕中華文明與富庶的外邦朝貢國給大清皇帝上貢的上表。

其中開頭的幾段英文，給翻譯成下面的中文文本。尤其是把日出日沒，翻譯得絕妙，出神入化。一個孤字，自貶十萬八千里，深得前清皇帝之心。

• 亞美理駕合眾國伯理璽天德玉罕泰祿恭函專致於大清大皇帝陛下：孤統攝二十六聯邦曰緬、曰紐韓詩阿、曰法爾滿、曰馬薩諸色士、曰爾羅受倫、曰干業底結、曰紐約克、曰紐熱爾些、曰邊西爾威呢阿、曰特爾拉華、曰馬理蘭、曰費爾治尼阿、曰北格羅來納、曰南格羅來納、曰熱爾治阿、曰阿喇巴麻、曰米細細比、曰累西安納、曰阿干薩士、曰典業西、曰米蘇理、曰建德基、曰呵海呵、曰引底安納、曰伊理奈士、及米詩乾等國。茲此書親筆畫押，謹致太平，兼通和好。恭維大皇帝陛下，德承乾健，永綏視履之祥；治奠坤維，綿亙幅員之廣；育物無遺，戶口時形殷庶；廣生有象，版圖日益蕃滋，固不翅千萬億兆也。我二十六聯邦，中峙大洋，西瀕中域，萬派汪洋，儼畫鴻溝而作界；一輪擁現，惟測烏曜。日晃東昇，即散皇輿之彩；陽光西下，甫生敝域之輝。均同覆載。至我國來程當離河口，辨道於日入之方，滿曳帆檣，直抵乎日本之國，再循赤道，乃達黃河。今兩國均承景運，須共昇平，仁民愛物，道本大公，推己及人，理歸一致，允宜上體天心，下盡人事。是以孤於本國中，選准才識可任之人加勒顧盛，特命偕副佐司員及諸傳譯，就覲皇都。懍龍光於咫尺，首祝安康，獻鯉信之殷勤，次陳款瀆。。。

結果是道光皇帝，看完中文譯本後龍顏大悅，馬上就同意望廈簽約，並給美利堅總統，下了一道熱情洋溢的敕書：

• 大皇帝問伯理璽天德好。朕仰承景命，撫馭中華，薄海內外，視同一家。春初，貴國使臣加勒顧盛奉書遠來，抵我粵省，歷涉重洋，辛劬備至。朕不忍令復勞跋涉，免其進京朝見，特命欽差大臣宗室耆英，前往慰勞，並商訂一切事宜。嗣經該大臣將來書呈覽，悃忱篤摯，詞意懇懃，批閱之次，嘉悅殊深。所訂一切貿易章程，朕覆加酌核，亦俱詳盡周妥，永堪遵守。其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等處，均准合眾國民人前往，按照條款任便貿易，結萬年之和好，利兩國之人民，想伯理璽天德亦必深為歡忭也。

自然，這道敕書的英文版，是另外一道說辭和語境，使美利堅的總統和國民，看後也十分高興。

雖然在十幾年之後，耆英仍然因為辦外事不力和文過飾非被王大臣彈劾，被道光皇帝的兒子咸豐捉去，砍了腦袋。

• 初耆英之在廣東也，五口通商事多由裁決，一意遷就。七年冬，廣州陷，檔桉為英人所得，譯出耆英章奏，多掩飾不實，深惡之。及至天津，英人拒不見，惶恐求去，不候旨，回通州，於是欺謾之跡益彰，為王大臣論劾，嚴詔逮治，賜自盡。

所以說，檔桉是個好東西，尤其是事件雙方，所能提供的檔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