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筆下的林徽因和梁思成: 我們的太太從門外翩然的進來了,腳尖點地時是那般輕,右手還忙着扣領下的衣紐。她身上穿的是淺綠色素縐綢的長袷衣,沿着三道一分半寬的墨綠色緞邊,翡翠扣子,下面是肉色襪子,黃麂皮高跟鞋。頭髮從額中軟軟的分開,半掩着耳輪,輕輕的攏到頸後,挽着一個椎結。衣袖很短,臂光瑩然。右臂上抹着一隻翡翠鐲子,左手無名指上重疊的戴着一隻鑽戒,一隻綠玉戒指。臉上是午睡乍醒的完滿欣悅的神情,眼波欲滴,只是年光已在她眼圈邊畫上一道淡淡的黑圈,雙頰褪紅,龐兒不如照片上那麼豐滿,腰肢也不如十年前二九年華時的那般軟款了! 牆上疏疏落落的掛着幾個鏡框子,大多數的倒都是我們太太自己的畫像和照片。無疑的,我們的太太是當時社交界的一朵名花,十六七歲時候尤其嫩艷!相片中就有幾張是青春時代的留痕。有一張正對着沙發,客人一坐下就會對着凝睇的,活人一般大小,幾乎蓋滿半壁,是我們的太太,斜坐在層階之上,回眸含笑,階旁橫伸出一大枝桃花,鬢雲,眼波,巾痕,衣褶,無一處不表現出處女的嬌情。我們的太太說,這是由一張六寸的小影放大的,那時她還是個中學生。書架子上立着一個法國雕刻家替我們的太太刻的半身小石像,斜着身子,微側着頭。對面一個橢圓形的鏡框,正嵌着一個橢圓形的臉,橫波入鬢,眉尖若蹙,使人一看到,就會想起長眉滿鏡愁的詩句。書架旁邊還有我們的太太同她小女兒的一張畫像,四隻大小的玉臂互相抱着頸項,一樣的笑靨,一樣的眼神,也會使人想起一幅歐洲名畫。此外還有戲裝的,新娘裝的種種照片,都是太太一個人的。我們的太太是很少同先生一塊兒照相,至少是我們沒有看見。我們的先生自然不能同太太擺在一起,他在客人的眼中,至少是猥瑣,是市俗。誰能看見我們的太太不嘆一口驚慕的氣,誰又能看見我們的先生,不抽一口厭煩的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