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2
先是看了顧博轉的《68歲王朔現狀:滿頭白髮神似李亞鵬,沒錢靠朋友接濟》一文:
讀完不禁感慨,真正令人唏噓的,倒不只是英雄遲暮,而是一個時代的聲音,終究會變成時代的回聲,於是就忽然想到:許多偉大的作家,最輝煌的時候,也恰恰是最接近耗儘自己的時候。再看10多年前湘潭大學學報上面發表的王鵬程的“沈從文的文體困境--從新近發現的長篇殘稿《來的是誰?》談起":
以及沈從文在他短篇小說集《八駿圖》題記中的話:
更覺得世事無常,形勢比人強。一個作家最輝煌的時期,往往也是他最脆弱的時期。因為真正偉大的作品,很多時候不是技巧的勝利,而是生命狀態的偶然結晶。就以沈從文為例,《邊城》之所以不可複製,並不僅僅因為湘西風物、語言風格或者敘事技巧,而是因為1931—1933年前後,他恰好處於一種極其特殊的精神狀態。首先,他離開湘西不久,對故鄉仍有距離感; 其次,是他尚未被北平文壇徹底同化; 第三,是他對現代文明既懷疑又好奇; 第四,是他對鄉土世界尚存理想化的眷戀; 第五,是他的個人生活相對穩定,與張兆和的感情也趨於圓滿。 所謂久旱逢甘霖、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這人生三大快事的狀態,只能夠出現一次。而在《邊城》寫完以後,他自己也知道那個世界已經回不去了。所以後來的《八駿圖》、《主婦》、《顧問官》越來越尖刻,越來越諷刺,越來越知識分子化。不是他不會寫《邊城》了,也未必是不再相信《邊城》,而是他越來越清楚,《邊城》所寄託的那個世界,本就難以長久存在,這是最殘酷的地方。
而王朔的情況又有相似之處。年輕的王朔之所以橫空出世能夠成功,是因為八十年代還存在大量值得拆解的東西,並不僅僅因為他會罵人。真正厲害的是:他是中國第一批看穿了革命敘事、精英敘事、知識分子敘事的人。別人還在寫英雄,他開始寫痞子。別人還在談理想,他開始談利益。別人還在裝嚴肅,他直接說:千萬別把自己當回事。這種解構力量,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具有爆炸性,因為時代第一次允許這種聲音存在。可是問題來了:當整個社會都學會了調侃、反諷和懷疑之後,王朔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因此他晚年的轉向,不僅是衰老造成的,也是時代變化造成的。當所有人都開始懷疑的時候,懷疑本身就失去了力量。當所有人都學會調侃的時候,調侃也會變成套路。於是王朔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的成功,他把神像都砸碎了,最後發現沒東西可砸了。
其實回頭看王朔的創作軌跡,也能看到這種變化。《頑主》時期的王朔,仍然相信語言能夠拆毀舊世界。三個無業青年東遊西盪,看似嬉皮笑臉,實際上是在解構一整套嚴肅敘事。那時的王朔像個爆破手,對準的是英雄、理想、權威和一切一本正經的腔調。到了《我是你爸爸》,鋒芒卻已經轉向更私人的領域。表面上寫父子關係,實際上寫的是權威的失效。父親不再像父親,兒子也不再像兒子。過去那套秩序已經崩塌,可新的秩序又尚未建立。王朔開始發現,真正難以拆解的東西,並不是社會,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看上去很美》則更進一步。那個總想得到小紅花的方槍槍,其實已經不是《頑主》裡的痞子英雄,而是一個被制度和集體生活塑造、規訓、誤解的孩子。王朔的目光從社會表面轉向了成長經驗本身。嘲諷仍然存在,但裡面已經摻進了懷舊、傷感和自我審視。到了晚年的《我的千歲寒》,則幾乎看不到當年橫衝直撞的王朔了。書裡依然有調侃,有挖苦,但那種年輕時代“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的氣勢已經淡了許多。更多的是回憶、反省,以及對衰老、疾病和時間流逝的感慨。那個曾經把世界當成靶子的人,終於開始把目光轉向自己。如果說《頑主》是在拆毀世界,《我是你爸爸》是在懷疑世界,《看上去很美》是在理解世界,那麼《我的千歲寒》更像是在接受世界。王朔並不是突然老去的,而是一點一點從時代的挑戰者,變成了時代的見證者。
另外把沈從文和王朔放在一起比較,我也忽然想到:他們其實都屬於某種時代邊緣人。沈從文出身湘西軍伍,不屬於學院體系;王朔出身大院文化,也不屬於傳統文人體系,他們都不是正統的有代表性的知識分子,恰恰是因為站在邊緣,所以看得見時代中心的荒謬。沈從文看到的是部分知識分子身上的書齋氣、虛飾與脫離土地。王朔看到的是改革時代精英話語的矯飾與表演。因此他們最鋒利的時候,都帶着一種局外人的眼光。但局外人有一個共同命運,一旦被時代接納,就會失去自己的位置。沈從文進入文學史後,不再是那個闖入北京的湘西青年。王朔成為文化符號後,也不再是那個滿嘴髒話的大院痞子。
所以現在覺得我前面所說的江郎才盡也未必準確。很多偉大的作家不是才盡, 而是已經精銳盡出,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使命,之後再寫,只能重複自己,沒法超越。就像沈從文無法再寫出第二個《邊城》;王朔無法再寫出第二個《頑主》一樣,賈平凹寫完《廢都》後也一直背着《廢都》的影子;莫言寫完《檀香刑》、《生死疲勞》後,同樣面臨類似的困境;曹雪芹終其一生,也才完成了半部《紅樓夢》。於是藝術史上這種現象,就更普遍了。 不過沈從文的話尤其值得玩味:活在中國作一個人並不容易,尤其是活在讀書人圈兒里。這段話放到今天讀,依然鋒利。因為他罵的其實不是某個人。而是一種普遍存在的文人生態:不創造,只評論; 不行動,只嘲笑; 不承擔,只站隊。 而沈從文本人恰恰又是最容易受這種環境傷害的人。他本質上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相信人性,相信美,相信鄉土中國還有某種未被污染的東西。但時我們中國人最不相信的,恰恰就是這些東西。所以後來他轉去研究古代服飾、文物,並不只是政治原因。某種意義上也是精神退隱。現實世界已經容不下他的理想,他只能去器物里尋找秩序。 如果把沈從文和王朔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對照:沈老是過於相信人性,王朔是反其道而行之,過於不相信人性。沈老是用抒情對抗顯示,王朔則是用嘲諷對抗現實。沈老是害怕傷害別人,作品越來越溫和,晚年沉入文物。王朔是害怕別被人利用,作品越來越冷峻,晚年推入貓和日常。兩個人殊途同歸,最後走向了同一個地方:都從時代的中心退到了邊緣。因為時代只需要他們一陣子,而作家卻要活上一輩子。 實際上,很多偉大作家面對的也不僅僅是使命完成,而是他們創造自己的同時,也消耗了自己。某種意義上說,《邊城》不單是沈從文寫出來的,而是《邊城》把沈從文寫空了。《頑主》不單單是王朔寫出來的,是《頑主》把王朔掏空了。因為他們最好的作品,本來就是人格、經驗、時代和情緒共同燃燒的結果。燃燒完了,火自然就小了。所以後來沈從文不斷回望《邊城》,王朔不斷回望八十年代,其實都帶着一點無奈。
他們知道高峰在哪裡,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歷史像一條河,人在河裡時,總以為自己能夠改變水流方向;等到老了站上岸,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朵浪花。浪花有大有小,有的激起半天風雷,有的轉眼消失,但最終都要回到河裡。
從這個角度看,王朔梳貓毛也好,沈從文整理古代服飾圖錄也好,未必是失敗,只是他們終於從與時代較勁,變成了與自己和解。年輕時,他們都想回答時代的問題;老了以後,他們才發現時代的問題並沒有答案。於是沈從文去整理衣冠器物,王朔去照顧貓和日常。不是因為他們終於戰勝了時代,而是因為他們漸漸明白,一個人終究無法解決時代的問題。能夠守住的,不過是自己眼前的一點秩序,一點興趣,一點仍願意珍惜的東西。既然改變不了時代,至少還能認真照料一隻貓,整理一冊圖錄,或者守護一份記憶。能夠照亮的,從來都只是自己眼前的一小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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