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6
翻出一本旧书,是杨宪益和戴乃迭夫妇(Yang Hsien-Yi and Gladys Yang)翻译的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A Brief History of Chinese Fiction),并把它带到了美国。这个英译本是外文出版社1982年第二版第三次印刷,可见当年发行量不小,也说明《中国小说史略》作为了解中国文学的重要著作,在海外曾有相当稳定的读者。印象中这本书是我念研究生的时候在教学楼一大堆旧书中捡来的,当年我为了写毕业论文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教学楼里三个月,教学楼的楼道里,杂乱地堆放有十几箱英文书,主要是英文原版小说,布满灰尘,没有书架。应该是我导师的导师1945年从美国海归或者另外一位我所佩服的业师从剑桥硕士毕业回国时带回来的,都是平装本,几十年没人看。鲁迅先生这本《中国小说史略》英文版是其中的精装本,鹤立鸡群。老先生们都八十多岁,已经不来上班了。我导师是俄文翻译和学日语出身的,平时也不看英文书,于是就给我顺了过来,任凭我挑选。

也可能这本英文书和其他一些旧书,是我在王府井东风市场旧书店里淘来的,当时从东方市场淘来的50年代的苏联旧书比较多,偶有英文书籍,总会被人抢先收入囊中,列为至宝,密不示人。
之所以带这一本书过来,一是我们家的妹妹,看了点儿黄河堤防历史变迁的研究资料,突然对中国现代和古代文学感兴趣了,特别是看了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心游万仞 - 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图片展览之后,就关心起鲁迅和蒲松龄的著作来。这些作品的文言文原著,对刚接触中国文学的人来说阅读门槛还是比较高,杨氏夫妇的英译本还算不错,至少是长期由外文出版社出版、流传较广的译本。二是前不久在北京的书店里买了一套中华书局出版的《玄怪录》《续玄怪录》。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从《山海经》等上古神话、魏晋志怪,到唐传奇,再到清代《聊斋志异》,系统梳理了中国小说的发展脉络。把这几本书对照着读,尤其是英汉对照,应该会很有意思。
《玄怪录》一般题为唐代牛僧孺(780 - 848)所撰。牛僧孺不仅是晚唐著名政治家,官至宰相,是牛党的领袖,也是唐传奇系列小说的重要作者之一。《玄怪录》原书已佚,今天所见内容主要保存于《太平广记》等宋代类书中,经后人辑佚整理而成。《续玄怪录》则一般认为出自李复言(775 - 833)之手,与《玄怪录》并称,也是唐传奇小说的重要代表作。中华书局出版的《玄怪录》《续玄怪录》,便是在历代辑本基础上的整理本。

"玄怪"二字,本身就带有神秘、奇异之意。但《玄怪录》并不仅仅是一本讲鬼狐神仙的故事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唐代传奇与魏晋六朝志怪最大的不同,在于作者已经有意识地把小说作为文学作品来创作,不再只是简单记录奇闻异事,而是开始注重人物塑造、情节铺陈和艺术构思。因此,《玄怪录》中的许多故事,虽然写的是鬼魅、狐妖、神仙和梦境,却往往寄托着现实的人情世态。
所谓借小说影射现实,并不是后来才有的“发明”。在言论受到约束的时代,人们不便直抒胸臆,也不敢直接针砭时弊,于是便常常借助历史传说、神鬼妖怪和荒诞故事,曲折地寄托自己的现实感受。表面上写的是鬼狐神怪,实际上写的却是人间世态;看似荒诞不经,背后往往藏着对现实的讽刺和对人性的洞察。这种借异写实、借古讽今的传统,在中国文学中由来已久,并非现代人的专利,更非当代人的发明。
因此,后来毛泽东所谓“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是一大发明”的说法,其实恰恰反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悖论:把文学借以影射现实、寄托不便直言的政治和社会情绪,说成某个时代才“发明”的事情,本身就是对文学传统的无知,是当事人为所欲为不学无术的具体体现。因为中国小说早在唐传奇之前,就已经有借神话、鬼怪和历史故事寄寓现实的传统;到了唐传奇,这种手法更进一步发展,怪异的外壳之下,往往已经是活生生的人间世态。若从文学史来看,这种借古喻今、托物寄意、借鬼神写人间的做法,早已有漫长的传统。
正因为如此,鲁迅才把唐传奇看作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而《玄怪录》正是鲁迅所着重讨论的唐传奇作品之一。它已经不再满足于“记怪”,而是在鬼神世界中加入了越来越多的人间内容,使“怪异”开始成为表现现实人生的一种文学手段。
如果说《山海经》以及魏晋时期以《搜神记》为代表的志怪著作,更接近于保存神话传说和记录怪异;那么到了《玄怪录》,小说已经开始真正成为"讲故事"的艺术。故事中的人物有了性格,情节有了起伏,语言也更加生动细腻。许多后来人们耳熟能详的题材—人鬼相恋、狐仙报恩、梦境与现实交织、因果报应、奇遇传奇等,都可以在《玄怪录》中看到较成熟的雏形。
从文学发展的角度看,《玄怪录》恰好处于一个承前启后的位置。它继承了魏晋志怪"记异"的传统,又开启了唐传奇的成熟时代,对宋元话本、明清拟话本乃至《聊斋志异》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八百多年后的蒲松龄,虽然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时代,但他笔下那些亦真亦幻的狐鬼世界,以及借鬼狐写人情、借异事讽现实的创作理念,与《玄怪录》可谓一脉相承,只是思想更深刻,艺术也更加成熟。

今天再读《玄怪录》,最大的感受反而不是其中的鬼神,而是唐人的想象力。那些狐鬼精魅,与其说是为了制造恐怖,不如说是在借异世界写现实人生。有人情冷暖,有仕途得失,有爱情悲欢,也有对命运无常的感叹。正因为如此,这些写于一千多年前的故事,今天读来仍然并不觉得陌生。也许,对于初学中国文学的人来说,从《玄怪录》一路读到《聊斋志异》,再回头翻阅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不仅能看到鬼狐世界的奇诡,更能看到中国小说一步步走向成熟的发展轨迹。这大概也是一条颇有趣味的阅读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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