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24 国人讲究至善至美,洁玉无暇。
可世间哪有真正的至善至美、洁璧无瑕?一件东西从窑里烧出来的时候,可以是完整的;但一旦进入生活,它就会被使用,会磕碰,会破损,会修补,会留下岁月的痕迹。
在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的藏品介绍中,引用了一幅18世纪英国画家菲利普·梅西耶(Philippe Mercier,1689-1760)的作品《端茶盘的年轻女子》(A Young Woman Carrying a Tea Tray,通常认为画中女子可能是画家的女仆汉娜)。

画中的女仆当然很漂亮,但真正让我盯着看了半天的,却是她托盘上的那把茶壶。因为它看起来,竟然和我书架上的一把残壶,几乎是同一种东西。这是一款非常典型的清康熙时期中国伊万里(Chinese Imari)风格的外销瓷茶壶,大约制作于1700 -1720年前后。白瓷胎上,以浓重的釉下钴蓝绘枝叶、山石等纹样,再施以鲜艳的釉上铁红,描绘牡丹、菊花等花卉,并局部加饰金彩。那可是中国伊万里最典型的色彩组合:青花 + 铁红 + 描金。 这种明显糅合了康熙釉下五彩和日本伊万里风格的瓷器,在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风靡欧洲,主要由景德镇窑场大量生产,专门销往欧洲市场。而梅西耶画中的茶壶,恰好保存了这种瓷器进入欧洲家庭之后的另一段历史。 仔细看画面,茶壶显然已经不是一件刚刚从景德镇窑炉里出来的全品。它的壶嘴似乎已经损坏,被换成了深色金属壶嘴;壶柄也似乎换成了金属的。壶盖与壶身之间,还可能有金属链或其他固定装置。这在18世纪的欧洲并不奇怪。而在欧洲人的瓷器藏品中更是屡见不鲜:


中国瓷器价格昂贵,又要经过漫长海运才能到达欧洲。一把上好的中国茶壶,如果仅仅因为壶嘴或壶柄碰断就直接丢掉,显然太过奢侈。于是,当地的锡匠、铜匠或金银匠便会出手,把损坏的部分重新包镶,或者干脆制作一个新的金属壶嘴、壶柄。从今天收藏市场的眼光来看,这当然属于修补品。但从历史的角度看,这些修补反而是最有意思的部分。因为它说明,这把茶壶没有一直躺在箱子里,而是真正进入了欧洲人的生活。

这时候再看我书架上的那把残壶,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它和梅西耶画中的那一把,很可能属于同一时代、同一类型的康熙伊万里外销瓷茶壶。它们采用相同的青、红、金色彩体系,也具有非常接近的欧洲市场器形。更巧的是:都是残破后被修补的。而画中的那一把,修得似乎比我这一把还要厉害。 这种茶壶本身也很有意思,圆鼓的壶身、短而外伸的壶嘴、耳形壶把以及配套壶盖,都已经明显不同于传统中国茶壶。它们反映的,正是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欧洲饮茶文化对景德镇制瓷业产生的影响。换句话说:瓷器是中国制造的,但它越来越按照欧洲人的喝茶方式来设计。

早期中国瓷器进入欧洲时,主要还是把中国本来使用的器物卖过去。但随着饮茶逐渐成为欧洲社会的重要生活方式,欧洲消费者开始提出越来越具体的要求。他们需要更大的茶壶,需要奶壶,需要糖罐,需要带把的茶杯,还需要彼此配套的一整套茶具。于是,景德镇开始改变。欧洲商人带来样品,或者提出具体要求;中国工匠则根据这些要求设计、改造和烧制。最终,一套套越来越符合欧洲饮茶习惯的中国茶具,被装上商船,源源不断运往欧洲。 所以,中国外销瓷并不是简单的中国货卖到欧洲。它更像是18世纪早期的一种全球化产品:欧洲人提出需求,景德镇负责制造,日本伊万里提供部分色彩灵感,欧洲工匠负责修补,而欧洲画家则把它画进了日常生活。一把小小的茶壶,就这样串起了几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梅西耶作该画时,大约已经是18世纪三四十年代。而他画中的这类茶壶,很可能生产于18世纪二十年代、甚至更早进入欧洲的康熙时期。对于当时的欧洲人来说,这种来自中国的瓷器仍然是值得珍惜的东西。所以,即使壶嘴断了,也不舍得扔。于是便有了那个深色的金属壶嘴和壶柄。也正因为有了这些后来加上的金属修补,这把原本属于景德镇的瓷器,反而留下了它在欧洲生活过的证据。
如果没有梅西耶的这幅画,我们今天看到一把类似的残壶,也许只会说:清康熙,中国伊万里,外销瓷茶壶,修补。但有了这幅画,情况就不一样了,茶壶就活了。我们突然可以看到,它当年并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它就放在托盘上,旁边摆着茶杯,有人端着它,有人用它喝茶。茶壶不小心坏了以后,还有人把它修好,然后继续使用。
中国人收藏瓷器,往往最在意全品,追求高、精、新。一条冲线、一处磕碰,甚至一丝修补,都可能让价值大打折扣。我们习惯把残缺看成器物的减分项,把洁璧无瑕当成收藏的最高境界。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残缺未必只是损失。那道裂纹可能是它被谁使用过的证据;那个补丁可能记录着它在哪里生活过;一只欧洲金属壶嘴,则可能比一件完美无缺的瓷壶更能说明它曾经漂洋过海、进入欧洲家庭的历史。所以,收藏和欣赏一件古物,究竟是在它出窑时的完美,还是在收藏它此后几百年留下来的生命痕迹?
这幅画和这把康熙伊万里茶壶给我的答案,大概是后者。一把完整的中国伊万里茶壶,只能告诉我们:景德镇当年烧造过这样的东西。而一把断过、补过,甚至换上欧洲金属壶嘴和壶柄的茶壶,却能告诉我们:它从景德镇出发,漂洋过海,来到欧洲,真正被人使用过。
而我书架上的这把茶壶,虽然没有被梅西耶画进画里,却似乎也经历过同样的命运。它和画中的那一把,大概率是来自相近的时代,采用相同的装饰传统,为同一种欧洲饮茶生活而生产,最后又都在漫长的岁月里受了伤。所以,这把残壶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恰恰不在于它是否完美。它的破损和修补,可能才是它最真实的历史。 瓷器的价值,也不一定在于它从未受伤。有时候,恰恰是这些伤痕,让我们终于看见了它所活过的岁月。
三百年以后,梅西耶画中的那一把,仍然停留在那张茶盘上。而书架上的这一把,则带着自己的裂痕和修补,以及其他的磕磕碰碰,一直留到了今天。
一幅名画中的茶壶,和一把书架上的残壶,前后隔着近三百年,历经沧桑,竟然又鬼使神差,隔着屏幕,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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