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7-27
从季羡林晚年的口述,到许渊冲回忆少年时代,都提到过类似的经历:小时候曾被比自己强壮的孩子欺负,也曾转过头去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这种经历并非某一个时代、某一个国家所独有,而是许多人童年共同的记忆。欺凌似乎天然地伴随着力量的不平等,在孩子身上如此,在成年人组成的社会中亦然。鲁迅在《狂人日记》的结尾写下:救救孩子。这都至少说明,人性的恶,并不像我们愿意相信的那样罕见。
Yang Xianyi 和 Gladys Yang 翻译的鲁迅选集(Lu Xun Selected Works)《狂人日记》的英文译文写道:
那天参观军事博物馆,面对大厅里一件件形形色色的武器装备,更加深了这种感受。无论是长矛、战刀、火枪、大炮,还是坦克、导弹、战斗机,它们都凝聚着人类最高水平的智慧与工业能力,但最终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更有效地征服敌人,并为控制土地、攫取资源提供保障。
历史上,人们甚至把赶尽杀绝视为一种胜利智慧。宜将乘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便是这种思维的典型表达。人类或许是地球上唯一能够大规模、有计划地屠杀自己同类的动物,并将其披上一层华丽的外衣和说辞。其他动物虽然也会为了食物、领地或求偶发生激烈争斗,甚至出现杀戮,但这种暴力通常局限于生存竞争,很少发展成为像人类那样长期、有组织、跨地域的大规模战争。但人类却能够为了权力、财富、信仰、意识形态,甚至为了抽象的荣耀而发动战争,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把整个国家和民族卷入其中,以至于父子相残,烛光斧影,兄弟萧墙。尘埃落定之后,人们又常常通过叙事、宣传和历史书写,为暴力寻找新的理由。
这种现象并非始于近代,也不是某一种制度的产物。走进考古博物馆,面对三四千年前殷商时期的文物,人们便会发现,人性的复杂早已存在。那些精美绝伦的青铜器,在今天被视为中华文明的象征,但不少器物最初诞生于战争与祭祀。考古发现的大量殷墟祭祀坑、殉葬坑中,埋藏着成百上千具被杀戮者的遗骸,其中许多人并非正常死亡,而是作为祭品献祭。甲骨文中关于征伐、俘虏和献祭的记载,也说明国家机器、战争与宗教祭祀,在商代已经彼此交织,暴力不仅用于征服敌人,也成为维系统治和信仰的重要工具。
It has only just drawned on me that after all these years I have been living in a place where for 4000 years human flesh has been eaten. My brother has just taken charge of the house after our sister died, and he may have used her flesh in our food, making us eat it unwittlingly.
文明的发展,并没有消灭暴力,只是不断改变暴力的形式。从青铜兵器到火药武器,从机关枪到核武器,杀人的效率越来越高,战争造成的破坏也越来越惊人。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不过百余年的时间,就造成数千万人的死亡,其规模远远超过古代任何一次战争。
因此,我越来越怀疑,人类文明的历史,并不仅仅是一部科技进步史,也是一部不断约束自身暴力本能的历史。法律、道德、宗教、教育,以及各种制度和统治术,不管表面上被宣扬得如何富丽堂皇、光明正大,其重要意义,与其说是把人变成圣人,不如说是约束人性中的自私、残忍、贪婪和支配欲,使人与人之间能够合作共处。否则,各种宗教也许早已失去了存在的空间。
孟子提出人之初,性本善,荀子则认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两千多年过去,人们仍然没有统一的答案。也许,人性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外表的善良往往需要后天培养和不断自我约束,而人性中的恶,却常常会在利益、恐惧和权力面前自然流露。文明、法律和道德教育之所以珍贵,并不是因为它们消灭了恶,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不断提醒人们,不要让恶、无耻、和仇恨成为社会运行的常态。
I knew they were one gang, all eaters of human flesh. But I also knew that they did not all think alike by any means. Some of them thought that it had always been so, men should be eaten. Others thought they shouldn't eat men but still wanted to, and were afraid people might discover their secret; so although what I said made them angry, they still smiled their cynical, tight-lipped smiles.
然而,历史和事实往往并不会因为人的善良愿望而改变。
站在军事博物馆那些缴获的坦克和飞机面前,再回想考古博物馆里那些沉默的人骨,我感到几千年的历史仿佛连成了一条线。武器不断更新,制度不断更替,理论不断完善,王朝兴亡循环往复,而人性的考验,却始终没有结束。真正值得敬畏的,不是人类制造武器的能力,而是拥有这些武器之后,仍能克制使用它们的能力。衡量一个文明高度的,也许不是它拥有多少杀人的利器,而是在拥有这些利器之后,是否依然珍惜生命、尊重他人,并尽一切可能避免战争。三千年前殷墟祭祀坑中的白骨,与今天军事博物馆里的钢铁洪流,相隔的是文明的形式,而并非完全不同的人性。三千年过去了,人类创造武器的能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克制暴力、尊重生命的课题,却依然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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