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22
本來是要扔的一本書了。

突然看到一個索引,就又把它撿回來重新翻了翻。龍應台的文筆,還真不是一般地好。只是她也習慣於那種上下五千年、縱橫十萬里的宏大敘事,拼命煽情,卻又往往說得頭頭是道。當然,也不能說她全是瞎說。否則,怎麼能上得廳堂、下得書房,在兩岸都賣得動呢?
重翻《大江大海1949》,在南京大屠殺那一段,她提到唐生智,說他指揮無能,使保衛首都的數十萬大軍在撤退時互相踐踏;又提到宋希濂,說部隊撤退時竟然沒有收到命令,反而在城牆上架起機關槍,不讓士兵出城!
說到三萬多國民黨軍隊撤離十萬大山,經越南轉回台灣,她又提到黃杰。按照書中的說法,黃杰與駐越南的法國將領達成協議,武器封存,五百人為一組,卻被法國人送進鐵絲網圍住的集中營,一關就是三年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好在這三萬人,加上老弱病殘,最後還是活了下來。至於這樣的活下來究竟是喜是悲,也很難說。
但真正讓我把這本書重新翻出來的,還是那個索引,就是該書第三部第二十七章《小城故事》。

龍應台寫的是崇禮,在她的敘述中,崇禮的天主教徒曾經幫助國民黨軍隊;國民黨撤退以後,卻反過來殺害崇禮人,焚毀教堂,並且不准收屍,甚至要留下現場等記者來報道,把殺害崇禮人和燒毀教堂的罪名扣到另一邊頭上。

看到這裡,我愣了一下。這好像是一個被顛倒了黑白的故事。但歷史這種東西,不能只憑好像兩個字。碰巧今天看到推上有人貼出來一份1946年12月的《中央日報》,標題很直接:《崇禮血案》。

這些文字今天讀起來,已經很難不讓人產生強烈的情緒。但我反而不敢直接把報紙上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細節都當作已經完全核實的歷史事實。因為這畢竟是1946年的《中央日報》。它不是一份今天意義上的中立調查報告,而是國民黨時期的官方報紙;更何況,報道本身還帶有非常明顯的政治宣傳色彩。文章最後甚至直接把崇禮血案上升為對中共政治合法性的攻擊。
我又順着報紙里的一個名字往下查。其中的陳宗昆,應為陳宗坤之誤。因在《冀熱察軍區創建之初的三戰三捷》一文中,有下面這一段,在地點、職位和時間點上都完全對得上:

陳宗坤少將 (1915-1982)
於是,一個原本看起來很簡單的小城故事,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而我之所以對西灣子這個地方特別敏感,是因為不久前我剛剛去過那裡。2022年北京冬奧會的舉辦地崇禮,如今已經是一座頗為現代的旅遊城市。那次我和朋友去了張家口附近,無意之間來到西灣子,看到今天的天主教堂。並在不久前寫的一個博文《從草原天路到官廳湖畔》中提到過,因此對這個改開之後新修的教堂印象深刻:

我當時沒有多想。因為教堂前面的《西灣子教會的建堂歷史》,對於那段歷史的描述更加簡單,只說教堂在戰爭年代不幸被毀於戰火。

一句話,把一場巨大的歷史災難輕輕帶過。
可是今天重新翻到《小城故事》,又碰巧找到1946年的《中央日報》,我才突然發現:原來這座我曾經站在門前拍照的教堂,背後竟然有這樣一段歷史。一座1930年代初建成的大教堂,十幾年後毀於戰火。而究竟是誰燒的?當時死了多少人?那些人究竟是怎樣死的?今天還能找到多少當年的記錄?
更有意思的是,同一個故事,在不同年代已經有了不同的版本。1946年的《中央日報》,是一種說法。後來龍應台《大江大海1949》裡的《小城故事》,又是一種說法。當地的居民,也是一種說法;而今天教堂前的介紹牌,則只剩下一句毀於戰火。四種說法,四個時代。

教堂對面聳立着的巨幅偉人像
我站在今天重建的西灣子教堂前,看見的是一座新建築。可是那座1932年的老教堂,以及1946年冬天發生在那裡的一切,已經永遠消失了。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建築可以重建,教堂可以重建,城市可以重建。可是記憶一旦被燒掉,就很難再原樣找回來。所以我又把這本本來準備扔掉的書又撿了回來。
不是因為龍應台一定說對了,而是恰恰相反。是因為她讓我重新注意到了一個我曾經親自走過、卻並不知道背後真實發生過什麼的小城。
小城的故事,原來看起來,並沒有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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