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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固怀恩《陈情书》:一篇唐代奏疏的年代疑案 2026-11-15 20:33:39

2026-11-15


今天重新核查唐安史之乱名将仆固怀恩的《陈情书》,发现这篇被后世史家广泛引用的唐代奏疏,竟然存在一个难以解释的年代疑点。这是唐代名将仆固怀恩在广德元年(763年)写给唐代宗李豫的著名奏疏。被收录在《全唐文》卷0432中。这篇奏疏也全文收录于《旧唐书》卷一百二十一列传第七十二《仆固怀恩传》中:


  • 廣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兼中書令朔方節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帥上柱國大寧郡王臣懷恩,刺肝瀝血,謹頓首頓首,上書寶應聖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本蕃夷,代居邊塞,爰自祖父,早沐國恩。臣年未弱冠,即蒙上皇驱策,出入生死,竭力疆場,叨承先帝報功時年已授特進。洎乎祿山作亂,大振王師,臣累任偏裨,決死靖難,上以安社稷,下以拯生靈,仗皇天之威神,滅狂胡之醜類。無何,思明繼逆,又據東周,宸極不安,海內騰沸。臣謬承大行皇帝委任,授以兵權,誓雪國讎,以匡時難。闔門忠烈,咸願殺身,野戰攻城,皆先士卒。兄弟死於陣敵,子侄沒於軍前,九族之親,十不存一,縱有在者,瘡痍遍身。況陸下潛龍之時,親統師旅,臣忝事麾下,陛下悉臣愚誠。大行皇帝未捐宮館之時,臣頻立微效,累沾官賞,遂被輔國等讒害,幾至破家,便奪兵權,逾年宿衛。臣雖內省無疚,終懼讒佞傾危,以日繼時,命懸秋葉至將歸骨泉壤,永謝明時。幸遇陛下龍躍天衢,繼纘鴻業,知臣負謗,察臣丹心,遂開獨見之明,杜絕眾多之口,特拔臣於汧、隴,再任臣於朔方。誠謂遊魂返骸枯骨再肉,使臣得竭駑蹇之力,效錐刀之功,上答陛下再造之恩,下展微臣犬馬之誌。


  • 去年秋末,回紇仗義而來,士庶不知,悉皆驚駭。陛下以臣與其姻婭,令至太原祗迎,一切事宜,許臣逐便處置。遂與可汗計議,分道用兵,克複洛陽,平蕩幽、薊,惟有神策兵馬,頓軍獨住陳留。可汗時在洛陽,即被朝恩猜阻,要為流議,已失蕃情。臣自平賊卻回,天恩又令餞送,臣遂罄竭家產,為國周旋,發遣外蕃,貴圖上道。行至山北,被奉先雲京共生異見妄作,加諸閉城不出祗迎,仍令潛行竊盜,蕃夷怨怒,早欲相讎,臣遂彌縫,方得出界。及其祖餞事了,回至太原,臣忝跡鼎司,又承重寄,奉先、雲京曾無禮數,閉關不出相看。臣遂過汾州,休息士馬,凡經數日,不遺一介知聞。自以行事乖疏,恐臣先有論奏,遂乃構其謗讟,妄起異端,扇動軍城,以為設備。又臣從潞府過日,見抱玉祗迎回紇,庶事用心,懇稱家資,罄於公用,又與臣馬兼銀器四事,臣於回紇處得絹,便與抱玉二千匹,以充答贈。今被抱玉共相組織,將此往來,之貺,便為結托之私,貴在厚誣,務相傾奪。陛下不垂明察,采聽流言,欲令忠直之臣,枉陷讒邪之黨。臣實不欺天地,不負神明,夙夜三思,臣罪有六:往年同羅背叛,河曲騷然,經略數軍,兵團不解。臣不顧老母,走投靈州,先帝嘉臣忠誠,遂遣徵兵討叛,使得河曲清泰,賊徒奔亡。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一也。臣男玢嚐被同羅虜將,蓋亦制不由已,旋即棄逆歸順,卻來投臣,臣斬之以令士眾。且臣不愛骨肉之重,而徇忠義之誠。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二也。臣有二女,俱聘遠蕃,為國和親,合從討難,致使賊徒殄滅,寰宇清平。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三也。臣及男瑒,不願危亡,身先行陣,父子效命,誌寧邦家。是臣不忠於國,其罪四也。陛下委臣副元帥之權,令臣指麾河北,其新附節度使,皆握強兵,臣之撫綏,悉安反側,州縣既定,賦稅以時。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五也。臣葉和回紇,戡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歸國,使其永為鄰好。義著急難,萬姓安寧,幹戈止息,二聖山陵事畢,陛下忠孝兩全。是臣不忠於國,其罪六也。臣既負六罪,誠合萬誅,延頸轅門,以待斧锧。過此以往,更無他違。陛下若以此誅臣,何異伍子胥存吳,卒浮屍於江上;大夫種霸越,終賜劍於稽山。唯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複何訴哉!複何訴哉!且葵藿尚解仰陽,犬馬猶能戀主,臣忝恩至重,委任非輕,夙夜思奉天顏,豈暫心離魏闕,誠恐以忠獲罪,龜鏡不遙。頃者來瑱受誅,朝廷不示其罪,天下忠義,從此生疑。況來瑱功業素高,人多所忌,不審聖衷獨斷,複為奸臣弄權。臣欲入朝,恐罹斯禍,諸道節度使皆懼,非臣獨敢如此。近聞追詔數人,並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又懼陛下損傷,豈唯是臣不忠,隻為回邪在側。且臣前後所奏駱,奉先詞情,非不摭實,陛下竟無處置,寵用彌深。皆由同類相從,致蒙蔽聖聰,人皆懼死,誰複敢言?臣義切君臣,誌憂社稷,若無極諫,有負聖朝,敢肆愚忠,以幹鼎鑊。況今西有犬戎背亂,東有吳越不庭,均、房群盜縱橫,鄜、坊稽胡草擾。陛下不思外禦,而乃內忌忠良,何以混一車書,而使梯航贐?天下至大,豈可暫輕。伏承四方敷奏之人,引對之時,陛下皆雲與驃騎商量,曾不委宰臣可否。或有稽留數月,不放歸還,遠近之心,轉加疑阻。且臣朔方將士,功效最高,為先帝中興主人,是陛下蒙塵故吏,曾不別加優獎,卻信嫉妒謗詞,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毀黷。弓藏鳥盡,兔死犬烹,臣昔謂非,今方知實。且臣息軍汾上,關鍵大開,牧馬放羊,曾無守備,分兵數郡,貴免般糧勸課農桑,務安黎庶,有何狀跡,而涉異端?陛下必信矯詞,何殊指塵為馬?陛下儻斥逐邪佞,親附忠良,蠲削狐疑,敷陳政化,使君臣無二,天下歸心,則窺邊之戎,不足為患,梗命之寇,將複何憂,偃武修文,其則不遠。陛下若不納愚懇,且貴因循,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忠言利行,良藥愈病,伏惟陛下圖之。臣今戎事已安,糧儲且繼,深願一至闕下,披露心肝,再睹聖顏,萬死無恨。臣欲公然進發,慮恐將士留連,臣今便托巡晉、絳等州,於彼遷延且住,謹遣押衙開府儀同三司、試太常卿張休臧先進書兼口奏事。伏惟陛下覽臣此書,知臣誠懇,特垂聖斷,勿議近臣,待臣如初,浮謗不入,臣當死節王命,誓酬國恩。仍請遣一介專使,至絳州問臣,臣即便與同行,冀獲蹈舞軒陛。鄙臣愚慮,不顧死亡,輕觸天威,戰汗無地。


这篇奏疏在唐代历史上极具分量,既是仆固怀恩与唐廷矛盾公开化的重要文献,也深刻揭示了安史之乱后唐朝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君臣猜忌的政治顽疾。前人普遍把这篇奏疏当成真实的第一手文献来使用,包括宋代的司马光、清代沈炳震和王鸣盛等。可是这篇奏疏最大的破绽,是中间的一段话:


  • 臣有二女,俱聘遠蕃,為國和親,合從討難,致使賊徒殄滅,寰宇清平。是臣不忠於國,其罪三也。 


常人读仆固怀恩的《陈情书》,往往被文中悲愤激昂的排比和文采打动,很容易全盘接受他已经嫁了两个女儿和亲的说法。仆固怀恩的一位女儿,被唐肃宗安排与回纥和亲。这是国之大事,有清楚的文献记载。见《旧唐书》卷一百二十一 列传第七十二《仆固怀恩传》,那是唐肃宗时期的事:

 

  • 先是,肃宗以宁国公主下嫁于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以少子请婚,肃宗以怀恩女妻之。毗伽可汗死,少子代立,即登里可汗。登里立,以怀恩女为可敦。至是,可汗请与怀恩及怀恩之母相见,诏从之。


后来仆固怀恩的幼女被册封为崇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册为可敦,更是轰动一时,这是唐代宗时期的事,也有明显文献记录。见《全唐文》卷0415《冊崇徽公主文》:

 

  • 維大歷四年歲次己酉五月戊辰朔二十四日辛卯,皇帝若曰:於戲!魯邦外館,有小君之儀;漢室和親,從閼支之號。命公主而疏邑以封,煥於徽章抑有前範,諮爾第十女:稟秀雲漢,增華女宗,卓爾洵淑,迥然昭異。肅雍之道,能中其和,縟麗之功,自臻於妙,不資姆訓,動會《禮》經。甫及初笄之年,眷求和鳳之封,用開湯沐,方戒油軿。我有親鄰,稱雄貴部,分救災患,助平寇虞。固可申以婚姻,厚其寵渥,況有誠請,爰從歸配。是用封曰崇徽公主,出降回紇可汗,冊曰可敦。割愛公主,嬪於絕域,爾其式是閫則,以成婦順。服茲嘉命,可不慎歟!


大历四年,也就是769年,仆固怀恩即便再有先见之明,也不可能在763年就预知六年之后,唐代宗会册封他的第十女为崇徽公主,嫁往回纥。另外,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旧唐书》在引述这篇奏疏之前,对仆固怀恩的功绩作了一段概述,其中提到:


  • 怀恩以寇难已来,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再收两京,皆导引回纥,摧灭强敌,而为人媒孽,蕃性犷戾,怏怏不已。乃上书自叙功伐,曰。


这里说的是仆固怀恩只有一位女儿嫁往绝域,用的是单数,而紧接着引述的《陈情书》,却说自己有两位女儿远嫁外蕃。虽然传记概述未必详尽,但这同一篇文章中前后记载的差异,尤其值得注意。究竟是《旧唐书》的传记有所省略,还是奏疏中的数字另有问题?目前还不能确定,但至少说明,这篇奏疏并不是一份可以不加辨析、就可以直接当作历史事实使用的文献。


册崇徽公主文.png


北宋欧阳修《唐崇徽公主手痕詩》


其实,北宋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中,也早已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根据仆固怀恩的《陈情书》和崇徽公主手痕诗,推断仆固怀恩在唐肃宗时期,已经有两个女儿嫁往回纥,其中一人嫁给后来成为登里可汗的毗伽可汗少子,另一人的婚嫁对象则不详。而大历四年出嫁的崇徽公主,是仆固怀恩的幼女,应当是第三位远嫁的女儿。详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卷141《集古录跋尾》,确实有这段原文:


  • 怀恩在肃宗时先以二女嫁回纥,其一嫁毗伽可汗少子,后号登里可汗者是也;其一不知所嫁何人。唐书怀恩传及回纥传皆不载,惟怀恩所上书自陈六罪有云二女远嫁为国和亲,以此知其又尝嫁一女尔。此所谓崇徽公主者,怀恩幼女也。


但是,问题也来了:欧阳修凭什么知道肃宗时期有第二个女儿出嫁?他的原话已经交代得很清楚:


  • 惟怀恩所上书自陈六罪有云二女远嫁为国和亲,以此知其又尝嫁一女尔。


也就是说,欧阳修推断仆固怀恩第二个女儿出嫁,依据得恰恰就是这篇有问题的仆固怀恩《陈情书》。这不是独立的第二份史料,而是对仆固怀恩《陈情书》的解释。但是不幸的是,欧阳修认可了《旧唐书》中仆固怀恩的《陈情书》,并在《新唐书》卷二百二十四《仆固怀恩传》中沿用了这一说法:


  • 然臣之罪有六,无所逃死:往者同罗背逆,以骚河曲,兵连不解,臣不顾老母,从先帝于行在,募兵讨贼,同罗奔殄,是臣不忠于国,罪一也;斩子玢以令士众,舍天性之爱,是臣不忠于国,罪二也;二女远嫁,为国和亲,合从殄灭,是臣不忠于国,罪三也;又与子玚躬履行阵,志宁邦家,是臣不忠于国,罪四也;河北新附,诸镇皆握强兵,臣之抚绥,反侧时定,是臣不忠于国,罪五也;协和回纥,戡定中原,二陵复土,使陛下勤孝两全,是臣不忠于国,罪六也。


还有一条重要线索。《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三也记载了仆固怀恩的这封奏疏,其中有一句:


  • 臣有二女,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


这与《旧唐书》所载仆固怀恩《陈情书》的内容基本一致。这至少说明,宋代史家司马光也使用了这一说法。但这仍然不能证明奏疏是763年的原件。因为司马光可能就是采用了《旧唐书》或其他共同来源,不能把两部史书简单算成两份独立证据。从唐代史料到欧阳修,再到后世史家,第二位早期和亲女儿的存在,始终没有获得独立证实。更有意思的是,在蔡东藩《唐史演义》第五十九回中,这段奏疏也经过了改写,原来的臣有二女,俱聘远蕃,变成了臣女远嫁外夷。蔡东藩究竟是有意删去了二女,还是仅仅为了小说行文而作了简化,目前不得而知。不过,这个版本差异,倒是值得记录。也说明蔡同学,读书和做事都比较认真,他当年写作的时候,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 臣靜而思之,負罪有六:昔同羅叛亂,騷擾河曲,臣不顧老母,為先帝掃清叛寇,臣罪一也;臣男玢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眾士,臣罪二也;臣女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臣罪三也;臣與子瑒躬履行陣,不顧死亡,為國效命,臣罪四也;河北新附諸鎮,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臣罪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戡定中原,二陵復土,使陛下勤孝兩全,臣罪六也。


如此看来,公元763年仆固怀恩的《陈情书》提到了两位已经远嫁外蕃的女儿。其中一位是后来成为登里可汗妻子的仆固怀恩之女,有明确的文献记载。另一位则不见于其他史料。如果这位女儿就是后来于769年出嫁的崇徽公主,那么时间上显然无法成立;如果不是,那么她究竟嫁给了谁?又是什么时候远嫁回纥的?真正的问题在于,除了《陈情书》本身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史料能够证明,仆固怀恩在763年以前确实有两位女儿已经和亲。欧阳修对此的考证,恰恰也是依据这篇奏疏,并不能构成独立证据。因此,目前既不能断定《陈情书》是伪作,也不能断定它不是伪作,但它的文本真实性确实存在值得追查的疑点。尤其是不能因为《旧唐书》、《全唐文》和《资治通鉴》都收录了这篇奏疏,就把它们简单视为三份相互独立的证据。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奏疏的主体确实出自仆固怀恩之手,说臣之二女,远嫁外夷,意思是仆固怀恩的二女儿,远嫁外夷,但现存文本在传抄过程中发生了增改,甚至混入了后来发生的史实。历史文献的权威,往往并不意味着其中每一句话都真实可靠。一篇文章被后世史家反复转录,也不意味着它就经得起独立史料的检验。


其实,对仆固怀恩《陈情书》中这段和亲记载的疑问,并非今天才有人提出。2022年,侯晓晨在《唐史论丛》第一辑442-458页,发表了《安史之乱的再思考〈从胡地到戎墟:安史之乱与河北胡化问题研究〉介评》一文,其中一条注释记录了台湾唐史学者林冠群对仆固怀恩《陈情书》中这段和亲记载的一项质疑:


  • 按:笔者2017年时就读于西北大学,逢台湾学者林冠群先生来校讲学,其间课堂曾论及仆固怀恩嫁女一事。林先生质疑《旧唐书·仆固怀恩传》收录的仆固怀恩广德元年(763)八月撰写的奏书中关于嫁女的记载。林先生的依据是,奏书中言及臣有二女,俱聘远蕃,为国和亲,其中一女即安史之乱期间嫁于回纥的登里可汗之妻,另一女即大历四年(769)嫁于回纥的崇徽公主,问题在于:广德元年八月时,仆固怀恩如何得知自己的幼女将会在自己死后的大历四年嫁于回纥?林先生的质疑值得重视。因涉及仆固怀恩嫁女事,附记于此。


由此可见,《陈情书》中关于仆固怀恩两位女儿远嫁的记载,早在2017年就已引起唐史学者林冠群的质疑,并由侯晓晨在2022年的论文中记录下来。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字差异,而是涉及奏疏写作年代、传抄过程乃至现存文本真实性的实质性问题。


这篇看似确凿的历史文献,它所留下的疑点,比它能够提供的答案,似乎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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