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31 今天我們翻看吳昌碩(1844 - 1927)的傳記,看到的往往是一個詩書畫印四絕叱詫風雲的藝術大師;可是翻開他的私人信札,卻會發現另外一個吳昌碩。他會生病,會骨痛,會抱怨,也會和朋友談煙、討煙、吸煙。

俗話說得好,煙酒不分家。
眾所周知,李白嗜酒,號稱斗酒詩百篇,後來成為詩仙傳奇的一部分;可是吳昌碩吸食鴉片,卻是今天的藝術史上很少主動提起的一面。其實在清末民初的上海和蘇州,鴉片並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它曾經廣泛進入社會生活,甚至成為文人雅士、商賈名流以及藝術家日常交往的一部分。 這是藝術史上,非常有意思、也頗有些春秋筆法的一面。
吳昌碩自稱五十歲左右才正式學畫,應該是自謙,而他的繪畫啟蒙,與任伯年(1840 - 1895)有非常大的關係。

任伯年繪吳昌碩《酸寒尉像》 1888年(浙江省博物館藏)
任只比吳大四歲,卻比他更早成名並活躍於上海畫壇;1887年吳昌碩移居上海以後,兩人的交往更加密切。據鄭逸梅回憶,任曾拿梅竹稿給吳臨摹,並對他說: 這幾句話後來幾乎成為理解吳昌碩繪畫風格的一把鑰匙。吳昌碩本來就是書法和篆刻的高手,任卻進一步告訴吳: 於是,吳昌碩篆隸入花,草書入干,書法與繪畫相互貫通,後來形成了吳昌碩極具個人特色的寫意花卉。可是任晚年沉迷鴉片,煙癮甚至影響到他的繪畫創作。這在徐珂《清稗類鈔》一書中有《任伯年懶作畫》一則,可以印證: 任伯年與吳昌碩亦師亦友,除了藝術交往之外,鴉片自然也就成為他們那個時代藝術圈生活的一部分。根據劉海粟晚年的回憶,吳昌碩在48歲左右,即1892年前後,已經開始吸食鴉片。這件事情,在吳昌碩的正式傳記中通常很少提及,可是在私人信札中,卻留下了相當直接的痕跡。 2006年,蘇州發現了一批吳昌碩信札,大部分寫給顧麟士,年代大致在1890年至1912年之間。這批信札,恰好保存了吳昌碩中年時期在蘇州、上海一帶生活與交遊的許多細節。 顧麟士的祖父顧文彬是過雲樓主人,收藏甲於吳下;顧麟士繼承過雲樓收藏,又工山水,是吳中畫壇的重要人物,並主持怡園畫集。吳昌碩也是怡園畫集的重要成員,與顧麟士等吳中、海上名家交往甚密。
顧麟士的印章,大多出自吳昌碩之手:

顧麟士的書齋題字,也是吳昌碩手筆:

因此二人的關係,非同一般。 其中有一封《邊骨札》,吳昌碩在信札中給顧麟士抱怨道:

吳昌碩給顧麟士《邊骨札》
所謂黑飯,就是鴉片。吳昌碩不是在抽象地談論鴉片,而是在說自己的病痛。他說自己骨節作痛,狂吸黑飯,亦無用。從語境看,吸食鴉片與當時的病痛顯然發生了聯繫,但究竟是為了止痛,還是兩者之間還有其他關係,僅憑這句話還不能完全確定。更有意思的是,他不但自己吸鴉片,從信札看,甚至還曾邀顧麟士有空過來一起吸煙,在稍後的《十二羊札》中,吳昌碩寫道:

吳昌碩給顧麟士《十二羊札》 這裡所謂官應是空之誤,意思是有空的時候可以過來一起吸煙。隨後在《芙蓉札》中,吳昌碩又特意稱讚顧麟士送給他的煙膏:

吳昌碩給顧麟士《芙蓉札》 這裡的芙蓉,當指煙膏。如果只看今天的吳昌碩傳記,這些細節很容易被忽略,但放進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社會環境裡,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這就是私人信札的價值:傳記記錄一個人成為什麼人;信札卻記錄這個人怎樣生活。 吳昌碩自認他的篆刻比書法好,書法又比繪畫好。他開始吸食鴉片的時間,大約就在他藝術道路發生重要轉折的年代。1891 - 1892年前後,他四十七八歲,此前他主要以書法、篆刻、詩文立身,後來才在任伯年的影響之下,逐漸進入繪畫領域,並最終成為近代中國畫壇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至於他的骨節疼痛與吸食鴉片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也不能僅憑這些信札下定論。可能是身體疼痛促使他借鴉片緩解,也可能是長期吸食又給身體帶來其他影響。
後世根據他的篆刻作品和相關材料有所推測,但這畢竟屬於生活史的線索,而不是可以輕易坐實的醫學因果。


吳昌碩晚年為日本友人治印,邊款寫臂痛欲裂,不治印已十餘年
所以抽鴉片是他的生活史;吳昌碩是他的藝術史。兩者可以同時存在,卻不能簡單畫等號。我們沒有必要因為他抽大煙,就替他辯護;也沒有必要因為知道他抽大煙,就反過來用煙癮解釋他的藝術。 吳昌碩就是吳昌碩。他可以一邊忍受骨節疼痛,一邊揮毫作畫;可以在信里談煙膏的色、香、味,轉身又寫出雄渾蒼勁的篆書。大師並不是沒有缺點的人。大師可以有缺點,有病痛,甚至有不堪回首的生活習慣,卻依然可以留下偉大的作品。
私人信札的價值,就在於它沒有把吳昌碩塑造成一個供後人仰望的銅像,而是記錄下一個真實的人怎樣生活,它把吳昌碩從神壇上拉下來,卻沒有降低他的高度。

任伯年晚年繪吳昌碩像《蕉蔭納涼圖》 1892年(浙江省博物館藏)
恰恰相反,只有把那個會生病、會抱怨、會抽大煙、會向朋友討煙膏的吳昌碩看清楚了,才更能看見另一個吳昌碩,那個既能揮毫潑墨、篆書入畫、以金石書畫成一代宗師,又能享受生活、噴雲吐霧抽大煙的吳昌碩。 一個真實的人。然後,才是那個偉大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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