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9 所謂的乃木四絕,是把明治時期日本陸軍大將、台灣第三位總督乃木希典(1849 - 1912)在甲午戰爭前和日俄戰爭時期所作的四首漢詩放在了一起:甲午戰爭前的《日清戰爭前御前有感》,以及日俄戰爭中的《金州城下》、《爾靈山》、和《凱旋》。

台灣總督府的十九位日本總督(乃木希典在前排右二)
嚴格說來,日本人更常把後三首詩稱作乃木三絕;不過若從這四首詩一路看下來,倒正好可以看見乃木希典從甲午戰爭前的意氣風發,到日俄戰爭爆發後旅順戰場的血腥,再到凱旋之後的慚愧,最後走向為天皇殉死的整條人生軌跡。 乃木希典出生於長州藩士家庭,1887年至1888年赴德國留學。甲午戰爭爆發時,他任日軍第一旅團長,1894年8月出征。臨行前,明治天皇為軍隊送行,乃木作了一首漢詩《日清戰爭前御前有感》,獻給天皇: 肥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浴幾春秋。 斗瓢傾盡醉余夢,踏破支那四百州。 這肥馬大刀四字,本來就有一種橫刀立馬、建功立業的氣勢。乃木希典是個中國通,不但能帶兵打仗,而且對中國古代典故也了熟於胸。詩中說的是自己承受皇恩多年未能報答;最後一句更是把出征前的雄心直接寫在了紙上。這時候的乃木,是個意氣風發的職業軍人。

日本戰神/台灣總督乃木希典(1849 - 1912)
日俄戰爭爆發後臨危受命的乃木希典被任命為第三軍司令官,帶着他兩個兒子乃木勝典和乃木保典,率軍主攻旅順。據說在登陸中國之前,他早早準備了三口棺材,準備父子三人一起馬革裹屍,三典同葬。然而,經過戰場的洗禮,同一個人寫出來的詩,已經完全換了一個調子。《金州城下》就是在其長子乃木勝典死在南山戰役之後,面對荒涼戰場與陣亡將士墓碑時所作: 山川草木轉荒涼,十里風腥新戰場。 征馬不前人不語,金州城外立斜陽。 這首詩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謳歌戰爭多麼壯烈,而在於描寫山川草木如何荒涼,十里之內腥風未散;征馬不走,人不說話,最後剩下的,只是一輪斜陽。漢詩研究者指出,這首詩並非憑空寫景,而是有意識地把唐代李華《弔古戰場文》等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古戰場意象,移到了日俄戰爭的戰場之上,雖然只有短短二十八個字,背後包含有兩千年中國戰爭文學的精華。

乃木希典的兩個兒子:乃木勝典和乃木保典,都戰死於日俄戰爭
在旅順攻堅戰中,日軍使用人海戰術,用傷亡至少兩萬人的高昂代價(一說十萬亡靈),最終攻占了軍事地圖上的203高地,也就是現今的猴石山,乃木就把203用日語諧音,寫成了爾靈山,並作漢詩七絕《爾靈山》一首,憑弔在這場異常慘烈的戰鬥中陣亡的二兒子乃木保典和其他日本官兵: 爾靈山險豈難攀,男子功名期克難。 鐵血覆山山形改,萬人齊仰爾靈山。 該詩寫於1904年12月,正是203高地攻占之後。第一句仍然寫日本軍人的豪氣;第二句是傳統武士的功名觀。第三句詩風陡然一變,為了攻下這座山,付出的代價足以改變山形了。仰望的已經不只是一個軍事制高點,而是一座屍血堆起來的亡靈山了。

所謂的爾靈山,可不又是兒靈山的意思。因此,《爾靈山》後來成了乃木詩中最為有名的一首,也被改編為電影《二百三高地》為後人所緬懷。即便是當時山東蓬萊籍的北洋名將吳佩孚,也曾留下《爾靈山》的書法。 
吳佩孚本是個秀才出身,以儒將自居,後來又以拒絕與日本合作而為國人所稱道。這樣一個傳統的中國軍人,卻以自己的毛筆抄寫日本將領的戰詩,多少有點兒耐人尋味。

1905年,日俄戰爭結束,乃木率軍回國。勝利當然是真的,但死人也是真的。於是在率軍回國途中,面對戰爭帶來的巨大傷亡以及失去兩個兒子的悲痛,乃木又寫下了《凱旋》,感慨戰爭之殘酷與內心的愧疚: 皇師百萬征強虜,野戰功城屍做山。 愧我何顏見父老,凱歌今日幾人還。 這一首詩,有唐代詩人王翰《涼州詞》的味道,但是意境和格局完全又不同: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王翰寫的是邊塞詩人的曠達:既然已經醉臥在了沙場,那麼古來征戰幾人回也不過是一笑置之。乃木寫的,卻是一個戰爭指揮官在勝利之後的自責。同樣是征戰幾人回,一個是沙場將士的豪飲,一個是凱旋將軍面對死者家屬時的慚愧。 明治天皇十分信任乃木希典,回國後讓擔任學習院院長,負責教導皇孫裕仁。1912年7月30日,明治天皇駕崩。1912年9月13日,在明治天皇出殯當天晚上,乃木希典的妻子首先以刀刺自己的胸部自殺,接着乃木希典切腹,切斷自己的頸動脈而死,享年62歲。

乃木希典夫婦雙雙為天皇殉死,成了武士道精神的象徵。在東京,專門為他建立了乃木神社。他的事跡也是日本文學作品的經典題材。
而在乃木死後,後來成為偽滿洲國國務總理兼文教總長的學者鄭孝胥(1860-1938),也寫了一首長詩《吊日本大將乃木希典詩》,並被編入當時的小學課本: 性情挾禮義,勃然在一發。 百世猶興起,壯哉此賢匹。
君臣與夫婦,同盡意何決。 似含厭世旨,棄濁自成潔。 知君百戰餘,視死遠勝活。 功名出至哀,垂老鬱勁烈。 苟非斷脰舉,殊負一腔血。 平生信詩書,助汝捨生熱。 中原今何世,誰復識名節? 綱常既淪喪,廉恥遂澌滅。 聞風獨酸鼻,感動為悽絕。 低迴誦遺篇,夢魂逐豪傑。 該詩碑立於青島日本神社,現存青島市博物館,鄭孝胥的詩碑存世量極少,此碑對研究鄭孝胥書法藝術亦具有較高的價值,為國家一級文物。

青島市博物館因人廢物,鄭孝胥給乃木希典的詩碑照片傾斜了放
鄭孝胥在1920年代初曾說過大清亡於共和,共和亡於共產,共產亡於共管這樣的著名論斷。他的這一首長詩,不單單是在悼念一個將軍,而是在悼念一個軍人並反過來哀嘆自己的國家。在他眼中,這個日本人至少還知道什麼叫君臣,什麼叫夫婦,什麼叫名節,什麼叫死,而自己所處的中原,卻已經到了不識君臣和不識名節的地步。這是一個晚清遺老面對舊世界崩塌時,對名節二字最後的一次追索。
正因為如此,乃木四絕不斷升華,第一首描寫的是出征時的狂,第二首是戰爭殺戮後的悲,第三首是戰爭勝利中的血,第四首則是戰爭凱旋之後的愧。 這中間所說的,已經不是中日和日俄之間的戰爭,而是一個舊時代共同相信的東西:人究竟應該怎樣活,又應該怎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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