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8

明代四大奇书之一的《水浒传》在第二十五回《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中有如下的记载：

• 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了踪迹。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地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这婆子却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对你说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只一盖，都不要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药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便入在棺材里，扛出去烧了。

到了《金瓶梅》第五回《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里，也是一样的说辞。这两部小说都交代说，西门庆家里经营生药铺，所以王婆才会说，别人家里没有的东西，大官人家里却有。根据《金瓶梅》第一回的记载：

• 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有一個風流子弟，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灑，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他父親西門達，原走川廣販藥材，就在這清河縣前開著一個大大的生藥鋪。

虽然《金瓶梅》和《水浒传》都拿宋朝说事，可是里面讲的东西，都是指桑骂槐，借宋朝故事影射明代社会。中国历代的知识分子，因为惧怕朝廷打压，别的本事没有，可是弯弯绕的小心思，早已经是路人皆知。而西门庆家经营生药铺，能够弄到的东西，就是明代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视作剧毒的砒霜，这也并非完全没有现实生活的背景。因为在李时珍编纂的《本草纲目》中，砒石及其炼制品砒霜，确实被列入药物，并收录了砒石及其炼制品砒霜的多种药用记载。

而且事实上，《本草纲目》的作者李时珍，对砒霜的危害性也有非常明确的认识。他不仅记载了砒霜对鼠、猫、犬等动物的毒性，也明确指出它对人的危害。《本草纲目》原文说：

• 时珍曰砒乃大热大毒之药，而砒霜之毒尤烈。

在砒石条目中，李时珍又注明：

• （砒石）亦名信石、人言。生者名砒黄，炼者名砒霜。苦、酸、暖、有毒。时珍曰：辛、酸、大热、有大毒。

换句话说，李时珍并不是不知道砒霜有剧毒，而是在明确知道其剧毒的情况下，仍然把历代医书中的砒石、砒霜药用记载收录进《本草纲目》。这部以救人为目的的药典，一方面告诫世人砒霜有剧毒，另一方面又收录了历代医家使用砒石、砒霜治病的药方。从这一点看，《水浒传》里的西门庆家有砒霜，并非完全没有现实生活的背景。至少在当时，砒石确实是一种有产地、有加工、有市场流通记录，也有药用记载的特殊矿物。另外，李时珍又将历代医家的药方汇集于书中，使这些药用知识得以广泛传播，以至于小说中的王婆也能够烂熟于心，懂得利用毒药，并出锦囊妙计，献给西门大官人和潘金莲女士，以解其燃眉之急。

《本草纲目》中以人言、雄黄、水银入药的记载

当然，砒霜入药并非李时珍首创。这一点《本草纲目》在砒石条目中也有特别的注明，宋《开宝》，说明砒石的药用记载至少可以追溯到宋代《开宝本草》。《本草纲目》所引用的前代医家苏颂、陈承等人的记载，实际上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材料。苏颂原文说：

• 其市肆所畜片如细屑，亦夹土石，入药服之，为害不浅。

这句话说明，当时市场上确实存在出售的砒石制品，而且质量参差不齐，掺杂砂石，使用不当会造成严重危害。另外，陈承还记载信州玉山有砒井，官府封禁甚严：

李时珍所做的，是汇集前代本草资料，并加入自己的解释和补充。所以《本草纲目》中记载的砒石用途，包括治疗疟疾、痰壅、某些积滞病症，以及外用腐蚀病灶等。

《本草纲目》中以人言、砒霜、砒石入药的记载

李时珍还将历代医家的药方汇集于书中。因此，不能说李时珍发明了这些毒物的药用方法，也不能把所有方剂都说成李时珍自己创制的秘方。

《本草纲目》中以白砒（即砒霜）、丹砂、雄黄、胡粉入药的记载

一部《本草纲目》，本来是为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却也收录了不少足以致命和危害人体健康的重金属毒物，以及历代医家使用这些毒物的药方。而这部药典所记载的毒物，竟然也出现在同时代小说《水浒传》和《金瓶梅》的毒杀故事中，形成了如此有趣的文学呼应。尽管药物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使用它的目的，以及小说作者对药物知识的了解和高超的文学笔法。

只不过，读完这些药方，再回头看《水浒传》和《金瓶梅》里的武大郎，倒是让人觉得，西门大官人家的生药铺，恐怕真不是一般的药铺。李时珍写的是治病救人的药典，王婆和潘金莲琢磨的却是如何送人上路。同样是砒霜，一个入药典，一个进人命。这大郎吃的哪里是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分明是一剂老谋深算、按方配制的本草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