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16
英国伦敦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V&A)里,收藏着数十件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威奇伍德(Wedgwood,又译韦奇伍德)时期的黑玄武岩器,其中就有不少茶壶。
有意思的是,这些茶壶的盖钮(finial)也颇有讲究,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圆球。有的做成雄狮,有的则做成身穿古希腊长袍、低头沉思、仿佛正在哀悼的女性小雕像。后者与古希腊和罗马传统中的 Sibyl 有关,即能够预言未来、作为神意代言人的女先知。一个小小的茶壶盖钮,竟然也藏着十八世纪欧洲新古典主义的审美密码。







所谓黑玄武岩(Black Basalt),其实并不是天然玄武岩,而是十八世纪由威奇伍德创始人乔赛亚·威奇伍德(Josiah Wedgwood,1730-1795)开发出来的一种经典黑色无釉炻器。它质地细腻坚硬,呈哑光黑色,却带有独特的金属般质感;器表还常常饰有精细浮雕,是十八世纪英国新古典主义陶瓷中颇具代表性的品种。

根据 V&A 的介绍,威奇伍德在1760年代从英国传统黑色陶器的基础上开发出这种黑色炻器,1768年正式推向市场。黑玄武岩之所以呈现浓郁而均匀的黑色,与加入锰元素有关;同时采用筛选过的球黏土,并以很高的温度烧制,使胎体既细密又坚硬。这种新材料尤其适合制作轮廓规整、表面经过抛光的器物,以及非常精细的浮雕和装饰。
最有意思的是,黑玄武岩虽然是不施釉的黑色陶器,却能够做出极其精细的造型。V&A 特别提到,它甚至可以制作纤细的茶壶把手和细密的浮雕。这种看起来朴素粗粝,实际上工艺极其精细的反差,正是黑玄武岩迷人的地方。
而在大洋彼岸,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以及史密森学会所属博物馆的收藏中,同样可以看到威奇伍德黑玄武岩器,其中也有不少茶壶。





能够同时进入伦敦、纽约和华盛顿等重要博物馆的收藏体系,至少说明这种器物并不只是英国本土市场上的一时风尚,而是在后来形成的西方装饰艺术和陶瓷史叙事中,一直占有一席之地。
隔着大西洋,几百年过去,当年的威奇伍德工场早已走入历史。十八世纪英国陶工烧出来的这些黑色小茶壶,却分别静静地陈列在伦敦、纽约和华盛顿的博物馆里。
可见,凡是好的东西总是人人喜欢,倒也不只是供后人自吹自擂、敝帚自珍。

山东博物馆藏大汶口文化黑陶高柄杯

山东大学博物馆蛋壳陶高柄杯
而且我常常想,威奇伍德的Black Basalt 和中国龙山文化中的蛋壳黑陶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相隔万里、相差四千年,目前也没有证据表明二者存在直接的文化或技术传承关系;但在审美和工艺逻辑上,确实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处。龙山文化的黑陶,追求的是一种乌黑、致密、沉静而带有金属感的表面。它的黑色并不是简单地涂在表面,而是通过陶土配方、烧成气氛以及后期渗碳等工艺形成。特别是蛋壳黑陶,薄、黑、亮,拿在手里有时候确实不像普通陶器,反而有一种近乎金属器的感觉。而威奇伍德的黑玄武岩陶器,虽然技术路线完全不同,却也在追求类似的视觉效果:把陶土做成一种深黑、哑光、致密、庄重的材料,让它摆脱普通陶器那种土的感觉。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谁影响了谁,而是一个很普遍的工艺现象:当陶工把黑色做到极致,陶器就开始获得一种超越陶土本身的质感。
中国古人把陶烧得像玉、像漆、像金属;英国18世纪的陶工则把陶做得像玄武岩、青铜和古典雕塑。隔着万里、相差四千年,殊途同归,都是在想办法让陶不再只是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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