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9
看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12月出版的中國古典小説戲曲研究資料叢書《金瓶梅資料匯編》 ,編者為侯忠義和王汝梅。其中刊有清末民初奇人黃人(字摩西,1866 -1913)先生撰《明人章回小説》一節,原文是黃人《小説小話》中的一章,見解不凡。現摘引如下: 
黃人還特別指出,據張宗子《嫏環山館雜記》所見,僅就章回體而言,明人小說已有“四百餘種”。他認為,之所以發生這種情況,首發於不平等專制之毒: 其次是科舉之毒: 這當然是黃人帶有強烈批判色彩的時代判斷,不能簡單當作明代科舉制度史的客觀結論;但它恰恰反映了晚清知識分子對於明代科舉及其政治功能的激烈反感。黃人隨後又談到迷信、奢淫、賄賂以及社會秩序的敗壞。在他看來,小說中那些看似荒誕、香艷甚至離經叛道的故事,並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現實社會積弊的一種文學投影。 另外,《金瓶梅資料匯編》還摘錄了晚清小說評論家王鍾麒的《中國歷代小說史論》(原載1907年《月月小說》第一卷第十一期):
可見,利用小說反黨,並不是什麼當代人的發明。 所謂利用小說反黨,當然不是說古代小說家已經具有現代意義上的反黨意識。明代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政黨,這裡的反黨是有意借用1960年代的政治語言。真正值得注意的是:1962年的政治語言,恰好重新命名了一種在中國文學史上早已存在的現象,當現實不能直說時,人們借小說曲折地說出來。 從隋唐傳奇、宋元話本到明代章回小說,小說逐漸承擔起正史之外的社會記錄功能。這當然與政治權力對言論的限制有關,但也與城市商業、書坊出版、說書傳統以及市民文化的發展密不可分。正史有其體例和禁忌,私人記載又有個人利害,而小說則憑藉虛構、寓言、神怪和戲謔,為現實經驗提供了另一種保存方式。 到了明代,君主專制、科舉制度以及由此形成的社會等級和利益網絡,使大量現實矛盾進入了小說。官場的腐敗、科舉的荒誕、士人的困頓、豪強與胥吏的橫行,以及社會對於神怪、因果、俠義和報仇的迷戀,都成為通俗小說反覆書寫的主題。 小說未必是在直接反對朝廷,但它可以把正史不願說、不能說或者不便說的東西保存下來。讀者也未必不知道小說是虛構,卻能從虛構的人物和故事中認出真實的社會。 到了清代,尤其是康雍乾時期,文字獄以及其他言論禁忌進一步收緊了這種空間。小說、戲曲乃至文字本身都可能成為政治風險,借古諷今、影射時事也越來越容易招致禍患。於是,小說作為社會記憶和民間表達的功能,反而更加敏感。在這樣的環境中,借古諷今、影射現實的閱讀方式也變得格外敏感;後世讀者因此更加注意小說文本可能存在的第二層政治、社會意味。而當後人重新閱讀這些小說時,恰恰需要把這第二層意思重新挖出來。 黃人所謂史多諱而不言,可於小說中仿佛得之,而補正史之諱;以及王鍾麒認為小說是不敢言而又不忍不言者的曲折語言,說的正是這個道理。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利用小說反黨其實是一個頗有意思的倒置:越是不能直接議論現實,現實越可能借小說說話。 晚清民初的小說革命,曾經把這種繞着說的文學傳統徹底翻轉過來。昔日只能藏在狐鬼神怪、因果報應、俠客復仇和才子佳人背後的東西,開始以新思想、新文學、啟蒙和救亡的名義,堂而皇之地登上文學舞台。小說開始被賦予前所未有的政治使命。 而有意思的是,當新的政治秩序建立之後,昨天被視為進步的文學表達,又可能重新成為今天需要批判和禁止的東西。1962年《劉志丹》事件中,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成為最具標誌性的政治語言。根據薄一波等人的回憶,這句話源於康生遞給毛澤東的一張條子,毛澤東在會上念出後,又進一步談到通過文學和意識形態製造輿論的問題。關於遞條子的具體過程,後來的史料記載並不完全一致。小說《劉志丹》後來被點名批判,並引發大規模株連,據有關材料統計,此案前後牽連甚廣,涉及人數達數萬,常見資料稱約六萬人。面對這種政治環境,知識分子選擇各不相同:有人離開,有人沉默,有人轉向古籍、文物和學術,也有人努力退回私人生活。與其籠統地稱為逃避政治,不如把它看成知識分子在政治壓力下尋找精神生存空間的不同方式。概括而言,無非直說、曲說和不說。三者看似不同,實際上都是在尋找政治權力之外的精神空間。 於是,歷史形成了一個頗有諷刺意味的循環:昨天因為不能直說,所以借小說說;後來因為小說說了,又禁止小說說。 所謂利用小說反黨,並不只是一個戲謔的標題。它真正值得玩味之處在於:當權力規定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時,文學總會尋找另外一條表達現實的道路。 有時是歷史小說,有時是神怪傳奇,有時是俠客盜賊,有時是才子佳人,有時甚至只是一段荒誕不經的故事。作者未必真的在反對什麼,讀者卻往往能夠從虛構中認出自己的現實。 小說未必比歷史更真實,卻有時比正史更接近一個時代的人心。 而一個時代越是不允許人們直接談論自己的現實,人們就越會在小說的第二層意思里尋找它。 這或許才是中國小說史上最值得玩味的反黨傳統:不是小說天生喜歡反對權力,而是當現實不能直說的時候,現實總要尋找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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