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18 一塊和刻本所用的雕版,所刻內容,是日本江戶時代初期著名漢詩人、書法家、詩仙堂主人石川丈山(1583–1672)的漢詩集《新編覆醬集》卷四中的八個版面,收錄《謝夕佳翁來診》、《即事》、《過一原》等詩篇。賣家對雕版的描述為: A substantial Japanese wood printing block, double-sided with Japanese characters cut in relief and reverse in numerous horizontal rows on both faces. The block measures approximately 14½ by 7 by ¾ inches, with raised transverse battens at either end. The publication, author, carver, and exact text remain unidentified.
隨附一條後來加上的紙質藏書帶,上面有日文註記,並用鉛筆寫着: 在賣家眼裡,這就是一塊約1850年、作者不明、書名不明、內容不明的日本木刻書版。但順着板上的漢字查下去,才發現它並不是什麼十九世紀的無名印刷品,而是三百五十年前的一部重要日本漢詩集:石川丈山的《新編覆醬集》。該書由石川丈山的學生石克子復於石川丈山去世後的延寶四年(1676年)編纂刊行,共二十卷,收錄了石川丈山一生的重要漢詩創作。 
所謂和刻版,簡單說,就是在日本刊刻的漢籍以及以漢文、漢詩等形式創作的書籍。江戶時代日本的出版業相當發達,京都、大坂、江戶等地形成了成熟的書籍市場。中國典籍大量傳入日本,被翻刻、重刊;與此同時,日本人用漢文寫作的經史子集、詩文集,也紛紛以中國古籍的形式付梓。 
這塊雕版乍一看,滿板都是漢字,沒有假名;詩題、詩句、典故、格律,也完全是中國古典詩歌的樣子。如果不看作者,很容易把它當成一部中國人的詩集。可是,作者偏偏就是一個日本人。而且還是一個曾經拿刀打仗馳騁疆場的日本武士。

石川丈山曾經是德川家康(1543-1616)麾下的將士,但在1615年大坂夏之陣時,他曾違令先登,斬獲敵首;但因為擅自行動,非但沒有得到獎賞,反而受到家康嚴厲斥責。石川丈山一氣之下乾脆辭職不干,投戎從筆,徹底退出了武士圈,隱居京都一乘寺,營造了著名的詩仙堂。 
從武士到隱士,從佩刀到吟詩,這個人生轉折本身,就頗有幾分中國傳統士大夫的味道。更有意思的是,他不是隨便寫幾首漢詩而已,而是相當認真地把自己放進了中國古典詩歌的傳統之中。可是宋元以後,中國古代士人的這份瀟灑,就已經不見了。這一點,恰好有同時代人的評價可以印證。例如江戶時期日本著名的漢學家林羅山之子林鵞峰(1618-1680)給他《新編覆醬集》寫的序中說: 石川丈山力倡唐詩,他所追摹的,是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等人所代表的中國古典詩學傳統。後世日本漢詩史上因此把他視為江戶初期漢詩發展的重要人物,有東之李杜之譽。他的詩仙堂,更是這種文化趣味的集中體現。詩仙堂中供奉中國歷代三十六位詩人的畫像,李白、杜甫、王維、白居易等赫然在列。丈山還親自為這些詩人畫像題詩。換句話說,他在京都一乘寺建造的,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隱居小院,而像是在日本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中國古代詩人朋友圈。

這件事情如果換個角度也相當有意思。中國古代士大夫喜歡山林、園林、飲酒、吟詩、書法,以退居山林作為一種人生理想。石川丈山作為一個日本武士,卻把這一整套文化生活方式搬到了京都。詩、酒、書法、園林、隱居,再加上滿屋子的中國詩人畫像。最後連他自己寫詩,也乾脆用漢詩。所以丈山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並不只是日本有一個人很會寫唐詩,而是他把中國古典詩學、書法和士大夫式的隱逸生活,相當完整地重新組合了一遍。而《新編覆醬集》的意義,也正在這裡。
它當然首先是一部石川丈山的個人詩集,但同時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文化交流實物:中國的漢字、詩歌體制和文學典故,經過日本人的學習和吸收,已經變成了日本文人自己的創作工具。這不是簡單的照抄。因為丈山寫的是日本的人、日本的山水、日本的生活,只不過他選擇了一套來自中國的文學語言來表達。例如他寫了一首讚揚富士山風景的詩,成為日本近代以來廣為傳誦的名作:
《富士山》 仙客來游雲外巔,神龍棲老洞中淵。
雪如紈素煙如柄,白扇倒懸東海天。
這種漢文寫作,在當時並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對江戶時代的日本知識人而言,漢文是一個重要的跨地域書寫體系。中國經典是他們的知識來源,唐詩是他們的文學範本,書法又是他們共同的審美語言。因此,一頁《新編覆醬集》,實際上疊着好幾層東西:中國古典文化 → 日本漢學 → 江戶漢詩 → 石川丈山個人的詩學。這也讓我覺得收藏這類和刻本和和刻雕版,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並不只是這是三百多年前的日本古書。而是因為你手裡拿着的,原本就是一個文化傳播過程中的實物。三百五十年前,一個日本武士坐在京都的詩仙堂里,面對着中國歷代詩人的畫像,用漢字寫下一首又一首詩。他的門人把這些詩編成二十卷,刻在木板上,印成書。木板一刀一刀地把他的漢字留下來。

三百五十年以後,這塊木板卻被當成一塊作者不明、出版物不明、約1850年的日本舊木頭,流落到了舊貨市場。居然又鬼使神差,被翻了出來。木頭還是那塊木頭,當年那個日本人心目中的中國,也跟着這些漢字一起留了下來。

所以,小小一塊雕版,真正保留的也許並不只是一件古物。它還藏着一段中國文化東傳日本、又被日本文人重新吸收和創造了的東亞文化。

石川丈山的書法
而這,才是這塊木板最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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