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25 翁万戈(1918-2020)享年过百岁,临终捐赠波士顿美术馆古物无数。他的曾叔祖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也是晚清著名的金石书画收藏家。只是传说之中,这位学富五车、嗜古成癖的帝师,也曾经打过眼。徐珂(1869-1928)在《清稗类钞》中有一则《翁叔平得伪瓷瓶》: 一个古色斑斓的瓷瓶,卖家索价三千金,翁同龢讨价还价,最后以两千金成交。买回来之后,先是大喜过望,拿来贮水养花,又摆酒请客共同赏玩。结果酒过数巡,瓶子漏水,一碰就碎,原来竟是薰染做旧的硬纸。这故事当然精彩。
不过,徐珂在《清稗类钞》中写完翁同龢,紧接着又讲了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张文襄得伪瓷瓮》。只不过,这一次,上当的是晚清另一位大名人,香帅张之洞(1837-1909): 故事换了主角,也换了器物。翁同龢买的是瓶,张之洞买的是瓮;翁同龢拿来养花,张之洞拿来养鱼;翁同龢的瓶子一碰就碎,张之洞的瓮经过一夜雷雨,身上的古文字全被雨水冲掉。可是,有一个细节却几乎原封不动:卖家索价三千金,买家还价,最后两千金成交。一个故事,还可以说是偶然。
两个故事,主人公都是晚清最有名的高官,情节又如此相似,就不能不让人有一点儿怀疑了。
张之洞是什么狠角色?连轰动一时的假光绪都能够一眼识别,沉着应对,咔嚓了事。这样的香帅,居然会在琉璃厂栽在一个古董贩子手里,被一个纸糊的瓦罐骗走两千金? 翁同龢和张之洞在书法上的地位,自不待言。至于瓷器鉴赏,是否真有故事中说的那样不堪?也许还有别的解释,甚至不排除政敌流言、京师传闻的可能。对于翁同龢和张之洞,徐珂也并非全无敬意,他曾称赞翁同龢的书法不拘一格,为乾嘉以后一人而已。
更有意思的是,无论翁同龢还是张之洞,在后世留下的形象,都不是富可敌国的巨宦。《清史稿》称张之洞: 张之洞长期主持洋务,兴办实业,位高权重。翁同龢先后为同治、光绪两帝之师,晚年被逐出朝廷。后世谈起翁同龢,也多有清廉、家无馀资之说。而《清史稿》对他的记载,则主要着眼于其政治经历与书法成就: 那么问题就来了。
两位后来都以家无馀财著称的清官,是否真能轻易拿出两千金,只为了买一件古董?当然,不能因为他们身后没有留下多少财产,就断定他们生前绝无两千金的购买能力。清代官员的俸禄、养廉、家产、借贷乃至幕友、家人代为周转,都可能使这个问题远比清官有没有钱复杂得多。但两个故事中,偏偏又出现了同样的价格:三千金索价,两千金成交。这就很难不让人追问:这究竟是两个独立发生的历史事实,还是晚清古董圈里流传下来的两则名人上当传奇?抑或根本就是张冠李戴,以讹传讹?
而翁同龢本人留下的文字,倒是给我们提供了另一条颇有意思的线索。
翁同龢四世三公,三巡抚,两帝师,两状元,历代都酷爱收藏书画,传承有序。他甚至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下自恨好画成癖,犯多欲之戒,言辞间颇有自我警戒之意。然而说归说,面对心仪的书画,他依旧欲罢不能,毫无免疫力。正如他在《题王麓台〈富春山图〉卷,次张鹿樵丈韵》中所说:
这倒很像一个真正的收藏家:嘴上说戒,手上却不停。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实际留下的收藏交易记录,似乎也没有那么壕。例如王原祁传世名作《杜甫诗意图轴》,翁同龢曾从琉璃厂购得,连同董其昌、戴本孝的两件画册在内,总价不过三百两。
一个真正嗜画成癖、甚至不惜倾囊的收藏家,面对王原祁这样的名家作品,三件东西加起来才花三百两;如今《清稗类钞》却说,他面对一个来历不明、自己还只是疑是秦、汉以上物的古瓶,竟然毫不犹豫地花两千金买下。
这笔账,至少值得再打一遍眼。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翁同龢绝不可能花两千金买古董,不同古物的价格不能简单横比,两千金究竟相当于多少银两,也还需要结合当时的金价、银价和具体语境考证。但从翁同龢本人留下的收藏文字和交易记录来看,这个数字确实显得格外扎眼。
如此一来,《翁叔平得伪瓷瓶》就更有意思了:故事里的破绽,也许不只在那只最后遇水即烂的纸瓶上,还在那两千金的价格上。 古玩行里最好的故事,从来不只是某件东西是真是假,而是谁被骗了。普通人买了一件假瓶子,最多叫交学费;翁同龢买了,便成了《翁叔平得伪瓷瓶》;张之洞买了,又成了《张文襄得伪瓷瓮》。东西是真是假,也许还可以考证;故事能流传下来,却首先因为被骗的人足够有名。 这样的故事,后来在张大千的真假字画中也屡见不鲜。
古玩行里最值钱的,有时候不是古董,而是故事。而故事中最值钱的,也未必是东西本身是真的,反倒可能是:这东西虽然是假的,可连翁同龢、张之洞、黄宾虹、陈半丁这样的名家都没有看出来。
古董有真假,故事也有真假。鉴定古董会打眼,阅读那些关于古董的传奇,恐怕也一样会打眼。 至于翁同龢的两千金,到底买回来的是一只纸瓶,张之洞的两千金,到底买回来的是一个纸瓮,还是两则后来越传越圆的晚清段子,恐怕也值得我们,再打一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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