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30
第四章:雪夜 那一年的臘月,高梘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半夜落下來的。起初只是細細幾點,到天亮時,山頭、河灘、吊腳樓瓦檐,已經白成一片。辰河裡的水聲也仿佛小了許多,像被雪壓住。
雪還在下。
鎮上的老人們說,這是場“殺人雪”。
因為每逢這種雪年,山里總要出事。 自從田家寨子那場大火以後,兩家便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從前還只是暗裡下手,如今連遮掩,也漸漸省了。
田家剩下的男人,索性聚在舊寨里,夜裡輪流放哨。寨牆上掛着風燈,火光在雪霧裡一晃一晃,像野獸睜着的眼。
滿叔遠卻仍和平時一樣。
白天撐着個桐油傘,坐在河邊,看人堆雪人;夜裡獨自回祠堂燒紙。
越是這樣,旁人越怕。
因為鎮上老人都知道,真正想殺人的人,往往最安靜。 臘月二十三那天,鎮上趕年場。
賣年畫的、賣糖麻圓子的、打鐵補鍋的、要飯、雜耍的、買狗皮膏藥的,把六碼頭擠得滿滿的。連許久不見的田老五,也帶着兩個人下了山。
那人三十多歲,生得又黑又壯,一臉橫肉。
聽說他年輕時在沅陵跑船,後來跟人販過煙土,脾氣極壞。鎮上人都說,在田家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男人里,就數老五最不要命。
他這次下山,本是來買槍藥的。
誰知剛走到河街口,便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滿叔遠。 滿叔遠正站在賣竹器的棚子下,斜楞着眼,看一個老篾匠編魚簍。
雪光從街檐外映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
兩個人隔着半條街,對望了一眼。
賣貨的還在喊,孩子還在人群里亂跑。
只是後來許多人都說,那時鑼鼓明明沒有停,自己耳朵里卻忽然什麼也聽不見了。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麼事情終於等到了。 田老五先笑了。
“滿叔遠。”
他聲音很大。
“這些年,你的命倒硬!”
滿叔遠沒有答話。
只慢慢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那隻手凍得發青,卻很穩。 後來街上的人回憶,說誰也沒看清,是誰先動的。
只聽“砰”的一聲,槍響震得屋檐積雪,簌簌地往下掉。
接着整條街便炸開了。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雞鴨亂飛,攤子翻了一地。
田老五胸口中了一槍,卻沒立刻倒下。
他拔刀弓着身子撲上來。
刀很寬,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黑影。
滿叔遠側身讓過,第二槍貼着臉打出去。
火藥味一下子炸開。
田老五終於倒下時,雪地上已經全是血。
那血冒着熱氣,把白雪燙出一個個紅窟窿。
街上沒人敢上前。
只有一個賣豆腐的老人,抱着豆腐擔子,臉白得像紙。
“要滅門了。”
他只反覆說這一句。
田家的人當夜,便把屍首抬回山寨。
哭聲隔着幾里山路都聽得見。
有人說,田老太爺聽見消息後,當場一口血噴在火盆里。從那以後,便再沒下過床。
也有人說,剩下的幾個男人,當夜就在祖宗牌位前發了毒誓。
“滿家的人,男女老少,一個都不能留!” 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看見田家寨門外掛起了白幡。
風吹着紙幡,在雪裡來回翻卷。
靈堂里停着的,正是田老五的棺材。
前去弔唁的人說,靈堂里燒着長明燈,十幾個田家人男男女女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一夜沒合眼。
火盆里的紙錢燒得通紅。
卻沒人說一句話。
滿家莊子這邊,也靜得反常。
更夫提着燈籠,在院牆內外來回巡夜。
雪地上只剩腳印,一圈又一圈。
幾個後生抱着火槍守在門口。
誰也不敢睡。
連狗也都縮在窩裡,不怎麼叫喚。仿佛知道這場雪,還沒有下完。
到了第三天夜裡。
雪已經積過腳踝。
辰河兩岸白茫茫一片。
河街上的鋪子早早關門。
六碼頭不見船火。
連平日喝酒賭錢的人,也都躲在屋裡,不肯出門。
鎮上人人都知道。
田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滿家的人也不會善罷甘休。
可誰先動手。
誰會死。
沒人猜得出來。
滿家莊子卻反而靜得怕人。
滿叔遠回來以後,什麼也沒說。
只把火槍拆開,一點點擦乾淨,又重新裝好。
火盆里的炭火映着他的臉,一明一暗。 後半夜,狗忽然狂叫。
接着,是遠處的幾聲槍響。
從碾坊的方向,傳來。
滿叔遠聽見槍響,慢慢站了起來。
抄起火槍,推門便走。
雪地被踩得吱吱響。
碾坊門開着,風往裡灌。
地上倒着一個人。
冬生。 人還沒死透。
血順着磨盤往下流。
他看見滿叔遠,嘴唇動了動。
只說出一句話:
“他們……去……山……”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頭便垂下去。 滿叔遠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外頭雪還在下。
風吹着碾坊木門,“呀……呀……”地來回搖。
他慢慢蹲下去,把冬生睜着的眼睛合上。
手碰到那張臉時,已經冰涼。
他什麼也沒說。
巧秀縮在牆角,一聲不哭,只死死抱着冬生身上那件,滿是血的舊棉襖。
那件舊棉襖,還是前年滿叔遠從浦市帶回來的。
襖角早磨破了。
火盆早滅了。
屋裡冷得像冰窖。 後來鎮上的老人都說,那一夜以後,滿叔遠整個人便徹底變了。
從前他還肯同人說話。
那以後,卻越來越少開口。
鎮上人見他背槍走過河街,都不自覺讓開路。
有人說他像狼。
也有人說不像。
因為狼總歸還算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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