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21 董时进在自传体小说《两户人家》中,真实地记录了其弟董时光的命运。在小说中,他是主人公可生,他的弟弟董时敏、董时恒、董时光,在小说中分别是可法、可立、和可志: 在友忆的《中国五大劳改营的往事掠影》一文中,有下面一段记载,是说董时光之死的: 显然,这是作家铁流在《峨边沙坪劳教农场 》(文革与当代史研究网)一文中记录的摘录。铁流是董时光的改友,他所记录的故事,比小说《两户人家》中董时进对可志(董时光)的轻描淡写,凄惨百倍: 董时光是西南师范学院的讲师,有弟兄三个,大哥董时恒、二哥董时进,他居三,1948年大学毕业后去美国西海岸深造。新中国在北京宣布成立,他受到极大鼓舞热泪盈眶,对共产党顶礼谟拜,经常在学校宣传马列主义和新中国的巨大发展变化,成为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注意对象,视为共产主义狂热分子,1955年被驱除出境。在他和一大批学子取道香港回到北京那天,周恩来总理还亲自到机场迎接,并一一与他们握手言欢。周恩来见着他的第一句话:“董先生,祖国人民欢迎您!我们共产党欢迎您!欢迎您们回来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 后来他被分配到西师教育系任教。由于所接受不同的教育和理念的不一致,在工作上常和院长党委书记等领导人发生矛盾。1957年“整风鸣放”中,院党委多次邀请他向党提意见,就如何改进教育事业希望他建言。他怀着热爱共产党的激情,把美国先进的教育制度毫无保留地提了出来。接着,《重庆日报》又邀请他将发言写成文章,他毫无顾地写了一大版,中心意思是“教育应由专家学者管理,党委不要干预太多”。为此被定为“极右”分子,学院斗,报上批,但他坚不承认自已有错有罪,甚至说:“我要反党反社会主义,就不会万里迢迢离开美国回到中国来,美国联邦调查局就不会说我是亲共的危险分子。你们请我提意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现在有罪了,共产党不是出尔反尔吗?要说我有罪,首先是你们有罪!你们西师党委是教唆犯!”他正义直言,铿锵有力的辩解并未逃脱“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的处理,1958年1月和我一来到了沙坪农场。在严酷的饥饿面前,他和许多老右一样也成了一条觅食的“野兽”。
他个子精瘦矮小,鼻梁上架副深度的近视眼镜,身上还穿着质地很好的美式服装,走路老低着头,沉默少言,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他也比我长七八岁,劳动上体力不支,但胃口特好。据说他送来劳教时带有不少钱,可很少见他买东西吃,不知是出于节俭还是怕露富,但在抢饭上却又一马当先。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每次吃完饭,他都用指头去刮黄桶里残留下来的星点米浆,要不把洗碗缸里的清水倒去,留下少许带糊状的泔水取来喝下。有一次干警嘲弄地问他:“董时光,仓谷糊糊好吃不?”他冷冷地回答:“好吃极了!比美国面包还好吃。”干警不知这是有力的回击与控诉,反视为取乐的趣头。可耻!可痛!
由于饥饿,由于折磨,由于人与人之间缺少温暖与关怀,似乎大家都变得很恶,成了一条条以食为目的豺狼。在这残酷恶劣的境况下,一些难友竟去偷窃别人随身携带的钱和粮票,或家里寄来的吃食,真叫防不胜防。于是,有钱粮的人将它缝制在衣服中,有吃食的人出工背在身上。董时光也是将所带来的钱缝制在贴身的棉背心里,一夜也被窃去几十元,害得大家相互怀疑了好几天。自此,睡觉时他也把背心穿在身上,免去失窃的危险,但并未免去死亡的厄运。由于饥饿时间太长,肠子变得越来越细。有一天他遇上一位老乡,便将一件上等呢料衣物拿去换了三斤干牛肉,竟一口气吃完,造成肠梗阻致死。悲哉!中国的知识精英啊!谁叫你们要离开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国家,来到社会主义的人间天堂,享受共产特有的幸福,不死你死谁?还有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两位兄长董时恒、董时进均是右派,仅比他庆幸一点的是没有死在劳改队而已。我没有饿死在这里,是因为调到415劳教筑路支队修铁路去了。
对于铁流三斤干牛肉的描述,我是存疑的。原因是他说董氏兄弟排行董时恒居长,董时进居二,董时光居三。而且说董时进也是右派,这是不对的。铁流与董时光确曾同在沙坪农场劳动,因此其关于董时光在农场生活状况的记述具有较高参考价值;但其对董氏兄弟排行及家庭情况的记忆明显失实,说明有关董时光死亡经过的叙述未必来自直接见闻,而可能掺杂了后来的传闻与记忆重构。在董时进的自传体小说《两户人家》中,可生(董时进)居长,可法(董时敏)居二早逝,可立(董时恒)居三,(可志)董时光最小,应该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这和谢显宁在《董时进、董时光兄弟生死劫》一文中的考证,基本一致: 可见铁流的描写,是其中第二种说法。那么第一种说法是怎么来的呢?作者余习广《你信吗?冥顽不灵的归国博士偷吃马粮》: 按照谢显宁的考证,董时光生于1918年,即使按最晚的1962年去世计算,也不过44岁左右,与余习广所称“终年48岁”存在明显出入。这一基础事实上的误差,使得其关于董时光死于“偷食马粮”事件的具体叙述,至少需要更加谨慎地看待。如果从史料学角度看,董时光之死最稳妥的表述或许是:
关于其直接死因,现存资料记载并不一致。较有代表性的说法包括:长期饥饿后暴食导致肠梗阻死亡、因心脏病发作死亡,以及因劳改系统临时改善伙食而暴食致死等。至于铁流所记以衣换牛肉干后暴食致死之说,由于其关于董氏兄弟排行、家庭情况等基本事实存在明显记忆误差,且后来的转引过程中又出现一斤牛肉与三斤牛肉等细节差异,其具体经过尚难确证。至于马粪胡豆被打死之说,目前则缺乏可靠旁证,应谨慎采用。 其中最令人唏嘘的,仍是董时进在《两户人家》中对弟弟之死的那句轻描淡写:卒死在劳动营里,死因无法知悉,尸体亦无处寻找。短短十馀字背后,却是一个留美博士从满怀理想归国,到客死劳改营的全部人生悲剧。小说中的寥寥数笔,与后来回忆录中纷繁复杂的死亡叙事形成鲜明对照;而在种种彼此矛盾的说法背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董时光最终未能活着走出劳改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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