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31
第五章:辰河下游
镇上的老人后来才说起,巧秀也算半个田家人。这件事许多年没人提起,直到后来田家快散了,老人们才又重新翻出旧账。
巧秀原不是满家血脉,她是满老太太从外头抱回来的。
听老人说,巧秀她娘,是下游三十里外溪口田家的媳妇,男人死得早,又犯了族规,被沉了塘。
那时候巧秀刚满三个月,饿得只剩一口气。
满老太太见她可怜,便抱回庄子养大。
冬生姓楊,是滿家的長工,和巧秀一起長大,两小无猜。十五岁那年两人私奔时,被截了回来。
听说两人原本准备跑去沅陵的。
刚上船,就被田老二撞见了,以为都是田家的孩子,带人给绑到了山里。
是满叔远的哥哥,把人给救回来的。
从那以后,两人再没提过出走的事。
冬生死后,高枧镇安静了许多。
这种安静却并不叫人安心。
街上照旧有人卖米卖盐,河埠头照旧有船靠岸,可人人说话都低了声音。夜一落,六码头的铺子便早早关门,连赌场里那些平日通宵不灭的油灯,也一盏盏熄了。
因为人人都知道,事情还没完。 巧秀大病了一场。
她原本就瘦,那一夜后,更像只剩下一把骨头。整日不说话,只坐在碾坊门口发呆。
有时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乱,她也不知道伸手去拢。
满老太太怕她寻短见,夜夜叫人陪着。
可巧秀却忽然平静下来。
有一回,她坐在火盆边,忽然低低说道:
“人一个个死,到后来,也不晓得是谁欠谁。”
屋里没人接话。
火盆里的炭,却“啪”地爆了一声。 那一年开春特别早。
河边柳树刚发青,下游便出了事。
先是田家一条运烟土的小船,在鬼见湾翻了。船上三个人,一个也没回来。
过了几天,又有人在辰河下游捞起一具尸首。
尸首泡得发白,脚上却还穿着田家寨新扎的草鞋。
镇上人都明白,这不是意外。
可谁也不敢说。 满叔远这些日子,反倒很少露面。
有人说他去了贵州。
也有人说,他躲进了山里。
还有人说,曾半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河滩石头上,直到天亮。
可谁也不敢上前。 到了三月,田家终于撑不住了。
虽然田老太爷还活着,但是自从老五死后,便再没下过床。
有人去吊唁老五的时看见过他。
老人缩在被窝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睛却还睁着。
临死之前,他把剩下的几个儿孙,叫到床前。
屋里药味很重。
老人睁着浑浊的眼,看了众人很久。
忽然问:
“寨里还有多少人?”
没人答。
过了许久。
他才摆摆手。
“走吧。”
“再不走,田家就真没了。”
于是田家就开始散了。
有人去了沅陵。
有人逃去贵州。
还有人索性,投了新军队。
那座守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寨子,也慢慢空下来。
其实田家真正败的,也不全是因为死人。
烟土买卖断了,寨里的壮丁又接连逃散。
再加上清乡队进山,往日那些靠枪杆子撑起来的威风,一下便没了。 那时候,湘西已经又换了天。
又有新的军队进山,保甲改编,旧日那些团总、刀客、烟帮,转眼都成了“匪类”。
县里又开始派人清乡。
河上常有兵船经过。
可即便如此,辰河边还是,不断地死人。 有一次,下游一个船夫夜里泊船,忽然听见河滩有人说话。
那声音极低,像压着火气。
他不敢动,只偷偷从船篷缝里往外看。
月光底下,他看见两个人。
一个像是先前从后山老虎洞逃出去的田老九,一身绿皮,帽檐上闪着一点红光。
另一个,背着火枪。
像满叔远。
又不大像。
那船夫后来总说,那夜河滩上确实是有两个人。
可究竟是谁,他其实没看清。
月亮被云遮着。
河边只有两团黑影。 后来那船夫又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夜。
因为两个人并没立刻动手。
只是站在河滩上说话。
河水哗哗流着,远处山里还有夜猫子叫。
那田家后生,大声问:
“姓满的,你到底,还要杀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河滩上,水声很近,又像很远。
那人问他的时候,河里正有一段枯木,慢慢漂过去,转了几圈,又被水带走了。
他看着那段木头,没有立刻回答。
好像这句话并不是问他,而是问河。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以后,便不再开口。
河水一直从两人脚边流过去。
那以后,再没人见过那个田家后生。
有人说他死了。
也有人说他连夜逃走了。
直到许久以后,下游才漂起一具尸首。
尸首是首先被一个早起捕鱼的渔夫在浅滩发现的。
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枪眼,只是帽子不见了。
像是自己走进河里淹死的。
可镇上没人相信。
因为他两只手里全是泥沙。
指甲也翻了。
河滩上只有一串脚印。
从岸边一直走进河里。
这一年的夏天,辰河涨了大水。
洪水冲垮了半边河街,也把田家旧寨后面的山坡冲塌了一角。
有人进山捡木头时,看见塌开的泥土里,露出了几根白骨。
不知是誰的骨頭。
也不知是谁干的,和在哪一年,埋下的。 满叔远后来越来越少见。
有人说他去了贵州。
也有人说,他躲进了山里。
其实那年二月,六码头卖豆腐的老周,曾在河边见过他一回。
那天起了大雾。
满叔远坐在一块青石上。
脚边放着火枪。
河里漂着碎冰。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看水。
老周远远喊了一声:
“满叔远。”
他回过头。
像认出了人。
又像没认出来。
过了一会儿,才问:
“今年的水,还会涨么?”
老周后来总说。
那不像一个寻仇的人。
倒像一个等船的人。
可河上,早没什么船了。 只有满老太太始终不信。
老太太年纪已经很大了,还天天坐在祠堂门口晒太阳。
那棵皂角树终于彻底枯死。
树心空了,里面住进一窝乌鸦。
每到傍晚,乌鸦一齐叫起来,声音又哑又怪。
镇上的老人听见,总忍不住摇头。
“这一家子的仇,怕是完不了了。”
可后来再想想。
辰河边哪一家人的仇,又真正完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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