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26
孟子曰:食色,性也。这一判断揭示了早期儒家对人类欲望的基本承认。苏轼在贬谪惠州时有诗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虽属文学夸张,但反映出士人在贬谪情境中的心理调适方式。清代士大夫纪昀,其家庭生活结构仍处于传统多妻妾制度之中,折射出前近代士人生活方式与制度安排之间的内在一致性,不是简单的表里分离。 季羡林(其后长期为北大教授,亦曾担任全国政协常委等职务)青年时期在清华大学所写《清华园日记》,据其本人回忆,有感即发,文不加点,速度极快,因此保留了大量未经修饰的私人记录,在现行整理本中可见: 据《清华园日记》整理出版过程中的相关说明与个别访谈回忆,在不同版本的编辑过程中,曾有意见认为其中涉及季羡林青年时期较为私人化、情绪化的内容(如观看女性、批评师长及性冲动等表述)可酌情删节,但季羡林最终选择保留原貌,未作系统删改。 无论这一出版轶事是否完全属实,这段文字本身确实体现了季羡林一贯主张的态度:不把自己塑造成圣人,而愿意把真实的自己留给后人。青年时代的季羡林并不完美,会偷看女生,会骂老师,也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这些文字未必值得赞赏,但他没有在晚年把自己修饰成一个从小就是圣人的人,而是把真实的自己完整地保留下来,任由后人评说。某种意义上,这种主动保留自身缺点而不加粉饰的态度,也多少令人想到卢梭《忏悔录》所体现出的自我暴露精神。 另外,年轻时的季羡林也颇具书生意气。他曾撰文批评丁玲的小说《夜会》,引起巴金等人的不满,当时文坛围绕文学批评、稿件发表及作者关系,确有较为激烈的争论。这件事深深刺痛了季羡林,以至于他在《清华园日记》中对巴金颇多微词。这是三十年代文坛青年作者之间的一场笔墨之争,也让季羡林第一次感受到文坛人际关系的复杂: 然而,到了晚年撰写回忆录、接受口述采访时,季羡林却给予巴金很高的评价,甚至认为巴金是中国唯一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现代作家。他说: 这种前后评价的变化,反映出季羡林并未固守青年时期的一时意气,而是随着人生经验的积累不断调整自己的文学判断。更重要的是,他既没有删去青年时代那些带着火气的文字,也没有掩饰晚年观点的变化,而是把不同年龄、不同心境下的自己,都完整地留给了读者。相比于许多回忆录经过反复删改、层层包装,甚至把自己塑造成一贯正确、道德无瑕的形象,季羡林的日记保留了这些并不光彩、甚至彼此矛盾的文字,反而显得更加真实,也更有可信度。 学术史更关注的,往往不是人物是否始终正确,而是其思想与自我叙述在不同生命阶段所呈现出的变化轨迹。一个敢于保存青年时代原始文字、并允许后人据此重新评价自己的人,往往比一部经过不断修订、自我净化的回忆录,更具有史料价值,也更容易赢得读者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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