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24
龙应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这本书的第四部第三十一章,是一篇叫《兵不血刃》的长文,为了写作这一章,一再声称不关心大国崛起、只关心小民尊严的龙应台,做了很大的铺垫,从台北的街道命名讲到上海的街道命名,从台湾的小孩取名讲到香港的小孩取名,又从1942年前苏联列宁格勒的围城讲到1945年河北永年的围城,一样的宏大叙事,一样的跳跃式思维。

不是我特喜欢的那种。

所以这本书,我开始的时候真想扔掉。可是再往前翻,就是颇有讽刺意味的第三十章《人民大街》了:

以及此前此后的若干其他章节。相反,我更喜欢她在2016年CND的一个直抒胸臆的删节版《龙应台:长春围城令人不寒而栗》。龙应台在文中写道:
如果只谈苏军进入长春后的暴行,那是另一段历史。然后,当历史的镜头转向1948年的长春,才是辽沈战役之前,国共双方围绕长春展开的一场惨烈较量。

她所不解的是:这么大规模的战争暴力,为什么长春围城不像南京大屠杀一样,有大量学术研究、口述历史、媒体报道、纪念碑和纪念馆?为什么长春不像列宁格勒那样,成为国际上广为人知的历史城市。她还写到自己在台湾和大陆做民意调查,发现很多人并不了解长春围城;到了长春,她又发现,城市里能够看到的是解放的纪念碑和苏联红军的飞机、坦克纪念碑。于是她感叹:长春人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这段历史。根据龙应台的介绍:

这样的感慨,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龙应台之前,早已经有人写过,1989年,大陆出版了一部反映第二次国共内战东北战场的纪实报告文学,张正隆的《雪白血红》。

这本书因为披露了长春围困战中大量平民饿死等敏感历史细节,后来遭到查禁,作者也受到批判。张正隆并没有回避林彪以及东北野战军的军事胜利,但他在写长春围城时,却留下了这样一段颇为沉重的话:
接下来,他用了一个极其刺眼的比喻。这句话,与龙应台后来《兵不血刃》的标题,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呼应:
我想,这或许也是龙应台这些年在大陆受到争议的原因之一。


而在张正隆之前,还有一本书,日本作家、学者远藤誉于1984年,在日本出版的《卡子,没有出口的大地》。不过也是在十多年以后,这本书的英文版和中文版,才能够得以面世。

远藤誉(Homare Endo)1941年出生于长春。她的父亲大久保经营新京制药厂。1945年苏联出兵东北以后,她一家经历了苏军进入长春后的社会动荡;国民政府接收长春后,制药厂又被接管。1946年,她五岁时在共军进攻长春的战斗中被流弹击伤。到了1947年,长春再次被包围。停电、停水、断煤气,随后是越来越严重的饥荒。远藤誉在书中回忆,一家人从酒糟吃到野菜、榆树叶和树皮,街头不断出现饿死者的尸体。1948年9月20日,她跟随家人以及其他日本居民,步行逃向长春城外的卡子。

她后来写下的,是一路上所看到的尸体、饥饿和死亡。根据相关报道,远藤誉后来认为,长春围城导致的死亡人数虽然无法精确统计,但数十万人这一规模是无法回避的。她引用的数字包括中国大陆官方的12至15万人、国民党方面的60至65万人;她自己则根据1947年长春人口变化等资料,推测约为30至35万人。这与龙应台文中所采用的约30万人数字大致相近。不过数字可以争论,但死亡本身,不应该因为数字无法精确,就从历史中消失。这也正是我重读《兵不血刃》时,最强烈的感受。
龙应台真正提出的问题,其实不是到底死了多少人,而是:为什么有些人的死亡被记住,有些人的死亡却被遗忘?为什么有些历史拥有纪念碑、纪念馆、小说、电影和每年一度的纪念仪式,而另一些历史,却长期只存在于幸存者的记忆、禁书和尘封的档案里?以及为什么这些文字没有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记忆?

有时候,历史应该归于历史,文学应该归于文学,政治应该归于政治。历史需要事实和证据;文学可以有文学的表达;政治也可以有政治的立场。但如果政治需要不断重新安排历史的记忆和文字的表述,那么那些死去的人,最后连死法都可能被重新定义。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把这些事情分开。也希望这一天,能够早一点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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